一夜无话。
第二日,落无双起了个大早。今日要去工部拜会周正清——虽然明知此人是太子一脉,但自己既然领了工部侍郎的职衔,这层礼数便不能省。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知会一声。
他穿戴整齐,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简洁大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目光沉静,神情从容。
“世子,马车备好了。”管家进来禀报。
落无双点点头,出了门。
马车从静园出发,穿过几条街道,在工部门口停下。
工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朴庄重。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几名衙役正在值守。
落无双下了车,整了整衣袍,往门口走去。
“站住,什么人?”一名衙役上前拦住。
落无双正了正身体,从腰间取下侍郎腰牌,亮了亮:“新任工部侍郎落无双,前来拜会周尚书。”
那衙役看了一眼腰牌,脸色顿时变了,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落侍郎!小的有眼无珠,大人恕罪!”
落无双摆摆手:“无妨。周尚书可在?”
“在,在。”衙役连连点头,“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说着,他快步往里跑去。落无双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工部衙门。
此时正是上衙的时辰,进出的官员书吏不少,有人匆匆走过,也有人放慢脚步,好奇地打量着他。
落无双神色如常,坦然受着这些目光。
片刻后,那衙役跑回来,气喘吁吁地道:“落侍郎,周尚书请您进去。小的给您带路。”
落无双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便是工部的正堂。衙役在门口停下,躬身道:“落侍郎,周尚书就在里面,您请。”
落无双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正堂里,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坐着一个人。
正是工部尚书周正清。
落无双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落无双,见过周尚书。”
周正清站起身,从案后绕出来,满脸堆笑,双手扶住落无双:“哎呀呀,世子太客气了!快请起,快请起!”
落无双顺势起身。周正清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笑道:“世子如今官拜侍郎,如此年轻,前途不可估量啊!往后,老夫还得仰仗世子呢!”
话是好话,可落无双听着,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他面上不动声色,谦逊道:“周尚书过奖了。下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懂,往后还请周尚书多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互相切磋。”周正清笑着,拉着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又吩咐人上茶。
落无双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正堂里陈设讲究,案上的文房四宝都是上品,墙上的字画出自名家。这周正清,倒是个讲究人。
茶很快端上来。周正清亲手端给落无双,笑道:“世子请用茶。这是今年的新茶,尝尝。”
落无双接过,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周正清笑了,在自己位子上坐下,看着落无双,道:“世子昨日刚回京,今日就来工部,真是勤勉啊。怎么不多歇几日?”
落无双放下茶盏,道:“陛下委以下官重任,下官不敢懈怠。况且工部事务繁忙,下官早些来,也好早些熟悉情况。”
周正清点点头,感叹道:“年轻人就是有干劲。不像我们这些老家伙,干不动了,只能混日子。”
落无双笑道:“周尚书说笑了。谁不知道周尚书是工部的定海神针,您在工部二十多年,上上下下,都靠您撑着。”
周正清摆摆手,笑道:“世子这话可不敢当。对了,世子这次漠北之行,可是立了大功啊。陛下龙颜大悦,破格提拔,这可是少有的恩宠。世子前途无量啊。”
落无双道:“都是陛下抬爱。下官年纪轻,经验浅,还得靠周尚书这样的老前辈多指点。”
周正清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和煦得很,却让落无双觉得有几分发冷。
“世子太谦虚了。”周正清道,“不过话说回来,工部的事务,确实繁杂。水利、营建、工匠、物料,方方面面,千头万绪。世子初来,怕是要花些时日熟悉。”
落无双点点头:“周尚书说得是。下官正想请教,不知下官该从何处着手?”
他问得诚恳,目光直视着周正清。
周正清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捻了捻胡须,露出为难的神色:“这个嘛……本官公务繁忙,理当亲自带世子了解一番。只是这几日实在是分身乏术,这就有些为难了。”
来了。
落无双心里明镜似的。周正清这是在给他下马威。虽然自己是侍郎,可这工部是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地盘,他想让自己寸步难行,有的是办法。
落无双面上依旧平静,道:“周大人公务繁忙,下官理解。既如此,能否请周大人指派一位同僚,带下官熟悉熟悉?”
周正清叹了口气,一脸歉意地看着他:“世子啊,你看看,这事儿真是让老夫为难了。世子刚来,工部的事情本就多,人手根本就不够用。有时候老夫恨不得自己能分出几道身影来,确实是无人可带世子啊!”
他说着,还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仿佛真的很过意不去。
落无双看着他这副做派,心里暗暗好笑。忙?从自己进来到现在,工部里的人来来往往,多是闲散模样。尤其这位周尚书,更是有空在这儿喝茶聊天,哪来的什么公务繁忙?
这分明是在排挤自己。
落无双不动声色,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就不叨扰大人了。麻烦大人告知下官的办公位置,下官自己过去便是。”
周正清连忙起身,笑道:“这有何难?本官这就带世子去。”
落无双眼神微微一动。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两人出了正堂,往后院走去。一路上,周正清始终带着那副和煦的笑容,却一句话也不说,更别提介绍什么。落无双也不开口,只是默默记着路径。
到了后院东侧,周正清推开一扇门,笑道:“就是这里了。世子看看。”
落无双走进去,四下打量。三间屋子,一间办公,一间待客,一间休息。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落无双点点头:“很好,有劳周尚书了。”
周正清摆摆手:“应该的。世子先熟悉熟悉,有什么需要,随时跟老夫说。”
落无双道:“多谢周尚书。那下官就不耽误周尚书的时间了。”
周正清笑道:“好,好。那老夫先回去了。世子有事,随时来找老夫。”
说着,他转身离去。落无双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转身回来。
他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这个周正清,果然不是善茬。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处处设限。说什么无人可带,不过是想让自己在工部寸步难行。自己这个侍郎,若是连各司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还谈何履职?
太子一脉,果然不会让自己舒舒服服地待着。
不过,他落无双也不是吓大的。
既来之,则安之。周正清想用这种手段排挤他,未免太小看他了。没人带,他就自己去走;没人说,他就自己去问。这工部再大,还能大过漠北的风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院子。
阳光正好,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几个书吏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又匆匆收回目光。
落无双站了片刻,转身回到案后,坐下,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今日只是第一日,往后日子还长。
他倒要看看,这位周尚书,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