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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凝视出神留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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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从艺术楼后门的台阶上扫过,带着点初秋的凉意。刘海还站在原地,相机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手心焐出了一层温热。

    他刚才按下了快门。

    那一声“咔哒”很轻,但在安静的侧廊里特别清楚,像一根火柴划过铁皮盒子。镜头里是空舞台,幕布垂着,光也灭了,可他的眼睛还盯着取景框,仿佛赵晓喻还在那儿转。

    她真的跳得不一样。

    不是技术多厉害——虽然那空中劈叉确实稳——而是她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把命都甩进舞里去了。不躲、不藏、不计较对错,抬脚就走,落脚就停。刘海活了两辈子,没见过谁能把身体用得这么干净。

    他低头看照片。

    胶片机没法立刻显影,但他记得自己抓的是哪个瞬间:她跃起时纱裙扬起来,右脚尖绷得笔直,左臂展开,白玉簪的流光在发间一闪。背景虚了,但那股劲儿没丢,像风吹断的线头,飘着却不断。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角松开了。

    “真美。”他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到什么。

    其实他平时不怎么夸人,尤其不夸这种虚头巴脑的事。前世修机器,这辈子搞图纸,他信的是数据、是结构、是扳手能拧紧的螺丝。可刚才那一段舞,让他觉得有些东西比力学公式还准。

    比如一个人想表达什么,根本不用说话。

    他把相机翻过来,检查底片计数器。还剩七张。这张是第十三张,拍完之后他没急着收起来,反而又举了一次,对着空台,手指搭在快门键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放下了。

    再拍也没用了。刚才那个画面,只能有一次。

    他听见远处有说笑声,是几个学生抱着花束从礼堂侧门出来,边走边聊:“赵晓喻今天状态绝了!”“她脚踝不是扭了吗?怎么还能跳成这样?”“你没看她落地时微晃一下?硬撑的。”

    人影渐远,笑声也被风吹散。

    刘海这才发觉周围静得有点过分。灯一盏接一盏熄了,连门口那圈彩灯都不亮了,只剩下后门上方一盏昏黄的壁灯,照着他脚前一小块水泥地。他抬头看了眼天,星星稀疏,月亮藏在云后,校园主路上已经没什么人走动。

    他该走了。

    可他没动。

    他又把相机打开,这次没拍照,只是盯着镜头看,好像能透过它重新看到刚才那一幕。他想起她练功服上的褶皱怎么随动作展开,想起银脚链叮的一声,想起她单膝触地时汗珠滴下的速度。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兜里那本《机械制图手册》从头到尾都没掏出来过。

    这不对劲。他每天晚上回宿舍前都要翻一遍,记几笔未来技术要点,雷打不动。今天愣是一次没碰。

    他伸手摸了摸工装裤右兜,手册还在,边角有点翘,被汗水浸过一次,纸页黏在一起。他没拿出来,反而左手把相机塞进了左裤兜,拉链拉到顶,手指在外面按了一下,确认没露出来。

    然后他转身,迈步下台阶。

    第一级,踩实了。第二级,顿了半秒。第三级,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礼堂后门。

    门关着,玻璃黑乎乎的,映不出人影。但他总觉得里面还有点什么没走干净,也许是那股艾草混决明子的味道,也许是他脑子里循环的画面。

    他没再回去。

    他沿着小路往主道走,脚步不快,也没低头看路,眼睛一直平视前方,像是在走一段很长的过道。路过一棵梧桐树时,一片叶子飘下来,擦着他肩膀落了地。他没躲,也没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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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岔路口,左边通宿舍区,右边是教学楼和机械楼。他照例走左边,但走出两步又停住,掏出相机看了一眼。

    还是那张没洗出来的照片。

    他把它翻过去,贴着大腿放回兜里,拉链拉好。这次他把手插进兜,指尖轻轻碰了下机身,像是确认它还在。

    他继续走。

    路上碰到一对学生迎面过来,男的穿夹克,女的拎包,边走边笑。看见刘海,笑声小了点,女生往男生身后缩了半步。刘海没在意,只点头算打个招呼,对方匆匆走过。

    他知道别人怎么看他。个高,脸窄,右眉那道疤在夜里特别显,加上总穿工装裤别扳手,像社会上混的。其实他连啤酒都没喝过,更别说打架。但长得凶就是有这好处,没人敢惹。

    可刚才在礼堂里,他一点不凶。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傻。举着相机对着空台,像等着谁返场。要让王大勇看见,非说他“被舞迷了魂”。

    他差点笑了。

    他确实被迷住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她当然漂亮,腿长腰细,脸也清秀,但刘海见得多了。厂长女儿、教授闺女、广播站甜妹,哪个不比她打扮得光鲜?可她们走路都带算计,说话先看人脸色,连笑都要练三遍。

    赵晓喻不是。

    她站在台上,什么都不图。不图掌声,不图加分,不图谁记住她。她就跳她的,像小时候在苏州河边自己瞎蹦跶那样。

    刘海突然明白她香囊上为啥绣“破茧”。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挣开那层壳。

    他走到宿舍楼下,台阶上有几个人抽烟聊天,看见他上来,其中一个掐了烟,喊了句“刘海”。他点头回应,没停下。那人又说:“刚那舞跳得咋样?”他答:“挺好。”就三个字,再没多说。

    他走进楼道,灯光昏暗,楼梯拐角那扇窗没关严,风一吹,发出“吱呀”一声。他一步步上楼,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二楼、三楼、四楼。

    他走到自己宿舍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手又停住。

    他把钥匙抽出来,左手伸进裤兜,摸出相机。

    这一次,他没看照片。

    他就这么捏着它,金属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挺真实。他靠着门框站了几秒,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回来了。

    不再是礼堂里的那种恍惚。

    他低头看了眼相机,低声说:“拍得不错。”

    然后他拉开拉链,把相机放进去,钥匙重新插进锁孔,一拧,推门进去。

    屋里王大勇还没睡,躺在床上翻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回来了?”

    刘海嗯了声,脱下外套挂好,顺手把《机械制图手册》从右兜掏出来,放在床头。

    “今天没去机械楼?”王大勇问。

    “去了艺术楼。”

    “看舞?”

    “嗯。”

    “值不值?”

    刘海坐下,低头解鞋带,停了两秒,说:“比我修一台老车床还值。”

    王大勇愣了下,笑了:“你疯了。”

    刘海没笑,也没反驳。他躺下,拉过薄被盖住腿,手习惯性摸了摸左裤兜,确认相机还在。

    窗外,风又起来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月白色练功服,水蓝色纱裙,足尖绷直,跃向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