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死一般寂静。
王丰的指尖,在一口破锅的内壁上缓缓滑过。
这口锅,与其说是锅,不如说是一堆勉强拼凑在一起的废铁。
蛛网般的裂纹遍布其上,最大的豁口能伸进一个拳头。
半年前,就是这口系统出品的“新手赠品”,替他挡下了那场灭顶之災。
代价是,它也“死”了。
王丰点亮一盏油灯,豆大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不定。
他没有去看锅身上的累累伤痕,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枚镜片。
这是他用两块水晶打磨出的简易放大镜。
镜片凑近一道最不起眼的细微裂缝,王丰屏住了呼吸。
裂缝的断口处,并非金属应有的平滑。
在镜片的放大下,一排排细密如发丝的锯齿状纹路清晰可见。
它们……在动。
就像无数微小的蛆虫,正左右横扭,无声地摆动。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顺着王丰的脊椎瞬间爬上后脑。
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日毁天灭地的场景,如烙印般再次灼烧他的记忆。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那片雷海。
他计算过蓝色雷电的每一次轰击间隔,熟悉每一道电弧的威力。
那天,他甚至已经冲到了雷海中心。
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然后,世界变成了红色。
不是晚霞的红,不是鲜血的红,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充满恶意的深红。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臭氧混合的腥甜。
蓝色的雷光,在不到一息之间,尽数转化为咆哮的血色电蛇。
威力,暴增十倍!
频率,激增六倍!
他的护身法宝,如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绝望之际,是背上这口煮了无数次饭的铁锅,替他扛下了绝大部分伤害。
那不是雷电。
雷电,不会“活”过来。
王丰猛地收回放大镜,仿佛那裂缝里有什么东西要顺着光线爬出来。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横渡雷海的计划,必须永久废除。
那不是一条生路,而是一个伪装成出口的、巨大的捕兽夹。
可除了这条路,又能如何?
王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他不止一次地怀疑,宋月灵和小许子是不是瞎了眼。
一个金丹期,竟被他们异口同声地认作渡劫期前辈。
“难不成,是我的肉身?”
他抬起手,五指攥紧,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疏筋洗髓丹?美白肌肤丹?
系统奖励的那些玩意儿,说明上可没写能把肉身锤炼到渡劫境。
唯一的解释,只剩下那该死的“充电”了。
从第一次被系统激活时的电击劈得他外焦里嫩,到如今面对寻常雷电毫无感觉。
这个过程,与其说是适应,不如说是一种……非人的淬炼。
“可如果我肉身已达渡劫,为何还会被那红色‘雷电’重创?”
逻辑上的悖论,让王丰头痛欲裂。
要么,是宋月灵他们在撒谎。
这个可能性被他瞬间否决。
小许子的奴印在他手里,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那魔头对他的敬畏,发自灵魂,做不了假。
既然他们都确认自己的“气息”是渡劫境,那就一定有其缘由。
“言出法随……”
他能毫不费力地施展这种唯有肉身强横到一定境界才能动用的神通,这便是铁证。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要么是雷海中的东西位阶太高,要么……就是它们专门克制我。”
王丰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宋月灵曾提过,他们是靠“正心珠”才穿过雷海,来到此地。
那珠子蕴含所谓的“至善规则”。
王丰的心脏猛地一抽,懊悔与剧痛席卷而来。
系统吸收的那颗,是意外。
可那妖邪男子送上门的那颗……自己竟然没要!
“蠢货!”
王丰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老天爷把梯子递到了他嘴边,他却嫌梯子有味儿,扭头走开了。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寄托在那妖邪男子死后留下的遗物上了。
“吱呀——”
房门被推开。
宋月灵和小许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满脸疲惫,身上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公子。”小许子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宋月灵也微微颔首,眼神黯淡。
“没找到?”
王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公子,”小许子硬着头皮开口,“我们把整座岛翻了个底朝天,别说那根黑棍,就连一滴血、一根头发都没发现。”
“那人的气息,在院门口就凭空消失了。仿佛……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下去。”
宋月灵补充道,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凭空消失?”王丰的眉毛拧成一团。
屋内陷入了死寂。
希望,彻底断绝了。
绝望,如同潮水,慢慢淹没三人的脚踝。
看着两人失魂落魄的模样,王丰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再追问搜寻的细节,而是将桌上那口破锅转向他们。
“你们过来看。”
两人不明所以,疑惑地凑了过来。
王丰拿起那枚水晶镜片,对准裂缝,示意他们观看。
“这是……”
宋月灵最先看清了里面的东西,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满是震惊与厌恶。
小许子则眯起了眼,魔族出身的他,对这种诡异之物似乎更为敏感。
他死死盯着那些蠕动的锯齿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变得异常凝重。
“半年前,我试图横渡外面的雷海。”
王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在雷海中心,所有的雷电,都变成了红色。”
“这东西,就是从一道红色雷电里,钻进锅里的。”
轰!
这番话,不亚于一道真正的天雷,在宋月灵和小许子的脑海中炸响。
“不可能!”宋月灵失声叫道,“雷乃天地至阳之物,怎会……怎会生出如此邪秽的东西!”
“那不是雷。”
王丰一字一顿地敲下定论。
“那片海,也根本不是什么雷海。它是一个活的牢笼,或者说……是一个狩猎场。”
“而我们,就是猎物。”
宋月灵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微微摇晃。
她终于明白,义父为何严令,只有手持正心珠才能进入圣岛。
那不是考验,是警告!
王丰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的小许子身上。
他发现,这个魔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上浮现的,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思索。
“你看出了什么?”王丰问。
小许子身躯一震,似乎从沉思中惊醒,他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眼神闪烁不定,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宋月灵。
王丰看出了他的顾忌。
这一路上,宋月灵对小许子的敌意从未消减。
“但说无妨。”王丰语气加重,“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得到首肯,小许子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公子……小魔……或许有一个不怎么靠谱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