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从太尉府邸出来后,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回到家中,贾诩却没有去休息。
他摆摆手,挥退想上来服侍的仆役,亲自随从带回来的拓本安置好后,便径直往府内一处偏僻的院落走去。
来到院子门口,贾诩发现屋内的灯火还在亮着,便直接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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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一位不修边幅丶面容枯槁的文士正静静地坐在案几前发怔。
贾诩见状,直言不讳地说道:「你这样可活不了多久啊。」
枯槁文士的眼睛动了动,许久后才声音嘶哑地说道:「死了正好,省得被天子惦记,连累九族。」
「啧。」贾诩故作疑惑,「董卓的死,对你的打击有这麽大吗?我可不记得你李文优对他有这麽忠心啊。」
李儒扯扯嘴角:「你贾文和今日是特意过来嘲讽我的吗?」
「李傕等人将死,你不管麽?」贾诩进入正题。
「有你贾文和在,他们不用我操心。」李儒冷漠道:「你不想死,自然会护住他们。」
「哎,已经越来越护不住了。」贾诩突然扑在案几上大声哀叹,「今日,他们麾下的士卒又抢了地方诸侯朝贡的贡品。」
见李儒不为所动,贾诩又痛心疾首道:「稚然等人掌控朝堂后可没有忘记你啊。要不是陛下不许,稚然还想举你为侍中。」
「陛下因你逼杀弘农王,欲降罪于你,也是稚然推脱,说那不是你的本意,才将之拦下来的。」
「你真的打算一点都不管他们的死活吗?」贾诩故作悲愤地看着李儒。
「拙劣的激将,你贾文和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好心了。」李儒一脸嘲讽,但还是问了出来,「你有办法?需要我做什麽?」
贾诩笑了起来,将黄平的信交给李儒。
「好烂的字,好差的文采。」李儒勉强辨认出信的内容,一脸嫌弃地评价道,「计策可行,不过他的条件是什麽?」
「迁平原相刘备为扬州刺史。」
李儒冷笑:「又是一个世家豪族子弟。」
「这你可猜错了,刘备是寒门出身。」贾诩调笑,见李儒目光撇来,他又解释道,「这是他麾下五官掾给出的计策。」
李儒微微皱眉:「刘备居然这麽信任此人,竟然还舍得这到手的青州第一大郡,远赴扬州?」
贾诩嘴角勾起:「这位五官掾志向可不小,姓黄,名平,字安世。不过据说身世不明,之前沦落到投靠黄巾求活。」
李儒闻言,沉默了一会,然后才慢慢说道:「希望他不会像我一样所托非人。」
随即,李儒又哂然一笑:「这和我又没什麽关系。」
李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原地稍微活动了一下,便慢慢向外走去。
贾诩提醒道:「不洗漱一下吗?」
「不必了,这样正好。」李儒越走越快,不一会就消失在贾诩的视线中。
李儒拿着贾诩的名帖,敲开了车骑将军的府门。
车骑将军府的门卫长虽然疑惑,这个不修边幅之人为何会拿着贾尚书的拜帖,但是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去通知府内的管事。
李傕的管事确认了拜帖的真伪后,将李儒迎入正堂,然后便去请李傕。
李傕打着哈欠走入正堂,态度随意地问道:「贾尚书这麽晚让你来干什麽?」
「是我。」李儒抬头,撩开遮住面容的头发。
「李博士?」李傕定睛一看,立刻就被李儒枯槁的容貌吓到了,「你怎麽这副鬼样子?」
李儒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今天来这儿,是有些事情想交代你们。你将阿多和樊稠他们也叫过来吧,不要声张。」
李傕立刻让人秘密去请郭汜和樊稠。
郭汜和樊稠很快就来到李傕府上。
还没进入正堂,樊稠就大声嚷嚷道:「稚然,这麽晚了,喊我们过来干什麽?还让我们保密?」
走进正堂后,樊稠才发现还有一披头散发之人,立刻被吓了一跳:「你是谁?怎麽在这儿吓人?」
郭汜却认出这人是李儒,立刻给了樊稠一拳:「别胡说,这是李博士。」
樊稠被打了一个踉跄,却没有在意,反而惊讶地打量起李儒的模样:「军师?你怎麽这副鬼样子?」
李傕无语,也给了樊稠一下狠的,让他闭嘴。
李儒没有在意樊稠的话,等李傕三人停下打闹后,才张嘴冷冷道:「我不是军师,董卓从来都没承认过。还有,我快死了。」
郭汜丶樊稠又被李儒最后一句话吓了一跳。
郭汜关切地问道:「李博士,你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李儒冷漠地说道:「作为一个接连识人不明的蠢货,早就该死了。」
樊稠却大大咧咧地表示:「没事,军师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军师。军师放心,等你死了,我一定为你风光大葬。」
李儒冷笑:「不光我要死了,你们也要死了。」
李傕郭汜瞬间严肃起来,只有樊稠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李傕问道:「军师这话是什麽意思?」
李儒没有搭理李傕。
李傕不明白李儒为什麽突然不说话了,接连问了几次,李儒都置若罔闻。
李傕逐渐面露不耐,便欲发怒。
郭汜倒是看出了什麽,于是赶紧拦下要发怒的李傕,在他耳旁小声说道:「稚然,不要喊他军师,叫他博士。」
在郭汜的安抚下,李傕勉强压下怒火,硬邦邦地说道:「李博士,为什麽说我们要死了?」
李儒这才有所回应:「呵,知道又怎麽样,你们会听麽?」
「军师——」樊稠看到李儒撇过来的冷漠眼神,立刻改口,「李博士,我一定听你的。」
郭汜也说道:「李博士,你不如先说说是怎麽回事。」
在郭汜的催促下,李傕也缓和语气:「李博士,还请您告知。」
李儒这才说道:「董卓怎麽死的,你们可还记得?」
「太师是吕布杀的。」樊稠抢先答道。
郭汜摇摇头:「不对,是王允让吕布杀的太师。」李傕在一旁点头。
「王允为什麽要杀董卓,又为什麽能让吕布杀董卓?」李儒继续追问。
「这。。。」郭汜语塞,李傕也答不上来。
「呵呵,连这都不知道丶不了解,你们可真是不知死活。」李儒冷笑,「王允要杀董卓是因为他看不起董卓的出身,视董卓为国贼;王允能让吕布杀董卓,是因为吕布和董卓被王允离间了。」
「若不是稚然之前在天子那里救了我,我今天绝不会来这和你们说这些。」
李傕闻言,神色也缓和下来,心中怒气全消,真诚道:「李博士,刚才是我不对,你到底想说什麽?」
李儒这才进入正题,他先问李傕等人:「你们觉得自己能比得上董卓吗?」
李傕郭汜樊稠都摇摇头。
如果不是董卓,他们三个中,李傕应该稍好些,是一个北地小豪强,而郭汜就是一个马匪,樊稠大概连马匪都不如。
李儒说:「你们出身能力皆不如董卓。但是董卓都有很多人像杀他,最后因为离间计而死,你们觉得自己能够避免麽?」
李傕三人神情严肃地摇摇头。
「你们其实早就该死了。」李儒继续冷漠地说道,「当初若不是有贾诩调和,张济也退了一步,出镇弘农,你们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贾诩已经护了你们太多次,挡下了不知道多少次算计。」
樊稠大大咧咧地说道:「既然贾尚书能调和,还能护住我们,那不就没事吗?」
「贾诩能护住你们多久?」李儒质问,「你们现在大权久握,富贵环身,他再出言调和,你们还会听吗?」
「就算贾诩挡得住暗算,也挡不住你们自己找死。你们今天还纵容士卒抢了朝廷的贡品。」
李儒一脸嘲讽:「当初蔡邕劝董卓善待宫人,我亦劝其善待吕布。结果他听了吗?董卓不但更加暴虐,甚至只因一些小事就以手戟投掷吕布。所以王子师才能离间他们。」
「而你们三个,自己都能为了一点小事吵起来,比董卓和吕布更容易挑拨。」
樊稠听得神色慌张,李傕丶郭汜则面色阴沉。
李傕豁然起身:「谁要挑拨我们?我立刻去杀了他。」
樊稠也反应过来,与郭汜一起应和道:「对,杀了挑拨我们的人。」
李儒冷呵一声:「好啊,满朝大臣都在想尽办法挑拨你们,你们去把他们都杀了吧。」
李傕和郭汜的动作都僵住了,只有樊稠直愣愣地往外走。李傕和郭汜一起给了樊稠一脚,将他踢倒。
「啊。」樊稠惨叫,「为什麽又踢我?我们不该去杀了挑拨我们的人麽?」
李傕脸色阴沉道:「不可能,我们又没拦着他们做官,不可能所有大臣都反对我们。」
「当初董卓也是这麽认为的。」李儒嘲讽道,「他花大力气拉拢士人,甚至连反对他的袁绍袁术都被送上了官职爵位,结果你们也看到了,尔辈直接号召关东诸侯起兵。」
「董卓被逼得撤到长安后,对王允也十分信任,可王允却趁机离间了董卓和吕布;董卓死后,满朝那麽多受过他恩惠的人,只有一个蔡邕为他伤感,还因此被王允下狱诛杀。」
「你们这三个连董卓都不如的蠢货,竟然真觉得自己能例外?」
樊稠当即说道:「李博士,你就说怎麽办吧,我都听你的。」
「你舍得现在的高官厚禄?」李儒瞥了樊稠一眼。
「这有什麽舍不得的。」樊稠大大咧咧道,「俺一个边地野人,能享受这麽多荣华富贵,已经是走大运了。俺总想着日后死了也甘心了,现在还不用死了,俺有什麽不愿意的。」
李儒又看向李傕和郭汜:「你们俩呢?如果你们两个都不舍得,只樊稠一人,那安排起来就简单多了。」
李傕丶郭汜面露挣扎,最后是郭汜先下定决心,他吐出一口浊气:「樊稠说得对。我一个盗马虏,能有今天的荣华富贵,早就够本了,再多就该淹死我了。」
接着,郭汜看向还在犹豫的李傕:「稚然,你难道还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的高官厚禄吗?」
「车骑将军是很威风,但是除了我们自己人,满朝世家子有谁真看得起你?袁绍那个自领的车骑将军都比你更受他们认可。」
李傕反驳:「袁本初那个畜生怎麽能和我比?我这个车骑将军可是有朝廷诏书的。」
「所以你舍不得?」郭汜一脸无所谓地问道,「你不舍得,那就我和樊稠两个人走。」
李傕满脸纠结,他其实想留下,但是不敢自己留下。
见郭汜准备拉着樊稠和李儒离开,李傕才一拳砸向案几,大吼道:「舍得!我也舍得。彼其娘之,你们都舍得,我会连你们都不如?」
樊稠立刻扑上来搂住李傕:「我就知道稚然你也没问题的。」郭汜也咧嘴大笑。
一时间,三人之间的隔阂好像都消失了。
李儒在旁边质疑:「你真的舍得?不在想想?日后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要不然你还是留下吧,这样只有阿多和樊稠二人,我安排起来也简单些。」
樊稠听李儒这麽一说,又猛猛点头:「对啊对啊。稚然,要不然你还是留下吧,不用管我们的。」
郭汜也说道:「是啊,稚然,你不用管我们。如果你不放心妻妾,可以托付给我,我会照顾好她们的。」
李傕咬牙切齿道:「你们这两个混蛋竟然还想抛下我,军师。。。」
李傕看到李儒瞬间变得凌厉的眼神,慌忙改口:「不,李博士,我舍得的,我一定舍得,我真的舍得。」
「是吗?」李儒不置可否。
「是啊是啊。」李傕疯狂点头。
「这就也有些麻烦了」李儒面无表情地看向三人,「要不你们留下一个,这样其他两个人走就要容易很多。」
「不不不,我们一起走,一起走。」李傕疯狂摇头,见郭汜想要作妖,立刻将其勒住,连樊稠也没放过。
然后李傕向李儒恳求道:「博士,你可不能让他们抛下我啊,我给你讨过官,我还从陛下那救了你。」
「很麻烦的。」李儒瞥了一眼李傕。
「我们不怕麻烦。」李傕说道。
在李傕的威胁和恳求下,郭汜樊稠也纷纷说道:「不怕麻烦,不怕麻烦。」
李儒见三人已经达成一致,就顺势说道:「那就麻烦一点吧。」
「长安你们是不能一直待下去的。但是也不能直接离开,不然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立刻就会将你们列为需要围剿的反贼。」
说道这里,李儒又用诱惑的语气蛊惑道:「稚然,真的不考虑血洗朝堂吗?这样你们就不用跑了。」
「不考虑,不考虑。」平日最猖狂的李傕,这会儿跟个兔子似的,「把他们血洗了,我们也活不了。」
李儒遗憾地摇摇头,然后才冷漠地说道:「既然优待世家他们不领情,那就换个群体吧。」
「施恩于底层百姓吧,他们太苦了,你们只要稍微给他们一点恩情,他们就会忘记你们之前的欺凌,并且将恩情记住很久。就像当初董卓对你们一样。」
李傕郭汜樊稠三人顿时面露感慨,陷入回忆之中。
良久后,郭汜才问道:「怎麽施恩于底层百姓?总不能让我们带他们去打仗吧?」
「你们有那个能力吗?」李儒扯了扯嘴角,「你们现在连自己麾下士卒的粮食供给都不能保证,还想继续徵发士卒?」郭汜立刻闭嘴不言。
「那我们该怎麽办?」李傕问道。
「去年你们埋葬董卓的时候,关中接连发大水,将董卓的墓冲毁了好几次。那些世家以此诽谤,董卓之罪,天怒人怨,但他们却对关中百姓的受灾情况视而不见。」李儒一脸嘲讽。
「上个月,关中又连下大雨二十日,昼夜不绝,大风如同冬季。」
「关中连续两年大水,粮食减产,百姓的存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关东战乱,也不会有太多粮食运进来。」
最后,李儒斩钉截铁地说道:「明年关中一定会发生大规模饥荒。」
樊稠顿时醒悟:「我说太仓的粮食为什麽不够了,原来是这样。」
「那些大臣跟我们说过的。」郭汜一脸无语。
「但是他们却没告诉我们,明年关中会发生饥荒。」李傕恨恨道,「那些该死的世家,还骗我们说今年少吃一点,明年粮食就够了。」
樊稠顿时慌乱起来:「那我们是不是要赶紧离开长安了?」
「对,要离开,走之前再搜刮一遍长安的粮食。」郭汜也道。
李儒冷笑:「你们敢现在离开,那些世家大臣一定会对灾民见死不救,然后将关中灾祸的原因扣到你们身上。」
「你们以后一定会被追杀到死。」
「那怎麽办?」樊稠问道。
「笨。」李傕呵斥道,「李博士刚才不是说过吗,施恩于底层百姓啊。」
「呵呵。」郭汜昂起头,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我刚才就问过这个问题了。」
李傕没有理会郭汜突然发癫,继续追问李儒:「博士,我们到底该怎麽做?」
「组织民众,疏通郑国渠。」李儒淡淡道。
「我们不会啊。」李傕哀嚎。
「那就去找世家。」李儒不为所动。
「博士不是说世家不会帮我们吗?」郭汜恢复正常,追问道。
李儒眼睛瞥向郭汜:「你们手里的刀是烧火棍吗?」
樊稠嚷嚷道:「之前不是说不能杀世家吗?」
李傕再次呵斥:「笨啊,是不能全杀了,但谁敢反抗,就直接杀了,我们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这次还要杀人全家。」李儒在旁面无表情,语气中却透着一种狠辣,「一旦开始疏通郑国渠,就要将关中所有的世家和大臣都抓起来,防止他们暗中阻挠。同时逼他们出人出力,帮你们疏通郑国渠,谁敢不从,直接诛族。」
「都抓起来,还让他们出粮出人,他们会和我们拼命吧?」李傕有些担忧,随后又质疑李儒,「博士,你还没放弃让我们血洗朝堂的打算吗?」
「笨啊。」这次轮到郭汜呵斥李傕了,「我们疏通完郑国渠就会离开长安,这些人巴不得我们离开呢,怎麽会和我们拼命?」
樊稠羡慕地看向李傕丶郭汜,他也想体会一把呵斥其他两人的感觉。
突然樊稠想到了什麽,赶紧问道:「军。。。啊不,博士,我们离开长安后,去哪儿啊?」
「西域,远离中原,彻底避开世家的算计和朝廷可能的清算。日后还可以找机会向中原胜者乞降,成了就能彻底洗去你们身上的罪责。」
「中原谁能成为胜者啊?」
「不知道。」李儒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心中却想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黄平,以及他选的刘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