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尚未散尽,晨光已经把战壕照得明暗交错。
克劳斯与马里斯刚离开那段险地,转入一段相对完整的交通壕,还没走出几步,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压抑的喘息与低低的啜泣。
马里斯瞬间绷紧身体,手指扣紧扳机:「有人!」
克劳斯抬手按住他,示意安静,自己先放轻脚步,缓缓探出头。
壕沟拐角处缩着两个年轻士兵,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军装破烂,浑身是泥,脸上全是恐惧,手里的枪都在发抖。看肩章与口音,是昨夜被冲散的补充兵。
两人显然也吓破了胆,一见克劳斯与马里斯出现,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枪扔了。
「别丶别开枪……我们不是逃兵,我们只是被冲散了……」其中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年带着哭腔求饶,另一个更是把头埋在膝盖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马里斯下意识看向克劳斯,眼神里带着询问。
收,还是赶?
在这战场上,多两个人就是多两张嘴丶多两份消耗,可也多两双手丶两条命。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发抖丶胆怯丶崩溃,但没有丢枪逃跑,也没有跪地求饶到底。
说明还没彻底废掉,还能拉一把。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我们也是补充兵,不是督战队。你们叫什麽名字?」
两个少年愣了一下,见对方没有恶意,稍稍放松一点。
「我丶我叫费奥多尔。」
「我叫彼得……」
克劳斯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绷带:
「我左腿负伤,昨夜在这里击杀德军散兵,击退督战队,现在要占一段战壕立足。你们两个,要麽跟我们走,一起活下去;要麽现在离开,自求多福。」
一句话,不画饼丶不恐吓,只给选择。
费奥多尔与彼得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绝望。
离开?在这到处都是德军与督战队的战场上,他们两个半大孩子,独自走出去,和送死没有区别。
跟着眼前这个少年?
虽然对方也是德裔,也负了伤,可刚才那句「击退督战队丶击杀德军」,像一颗定心丸砸进心里。
至少,这个人能打丶敢扛丶不抛弃人。
费奥多尔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跟你走!你让我们做什麽,我们就做什麽!只求你别丢下我们!」
彼得也连忙跟着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多了几分依赖。
马里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两个人,一下子变成四个人。
不再是孤孤单单丶随时会被吞没的两个影子。
克劳斯没有多馀情绪,只是平静点头:
「想留下,就守三条规矩。」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第一,绝对服从,我下令,立刻执行,不犹豫丶不问为什麽。
第二,不抛同伴,受伤一起救,有粮一起分,谁也不能丢下谁。
第三,弹药武器统一管,不私藏丶不浪费丶不乱开枪。」
三条规矩,简单丶直接丶能保命。
「我们记住了!」
费奥多尔与彼得齐声应下,态度无比恭敬。
这一刻,他们彻底把克劳斯当成了主心骨。
克劳斯不再多话,立刻分配任务:
「马里斯,你带费奥多尔去左侧把胸墙加固,用碎石与断木堆厚一点。
彼得,你跟我来,清理壕内杂物,设置警戒位,留出射击死角。」
「是!」
三人齐声应和,没有一丝迟疑。
马里斯已经完全信服,费奥多尔与彼得则是在绝望中抓住救命稻草,本能地服从。
克劳斯拖着伤腿,一边指导,一边亲自上手。
他没有用花里胡哨的战术,只做最实用的事:
把胸墙堆到能护住胸口,把壕底踩实防滑,把射击口修成斜角,把退路留出来。
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每一句指令都清晰明确。
费奥多尔与彼得越干越安心,越干越踏实。
之前的恐慌与茫然,一点点被镇定取代。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上,也能有一段让人安心的阵地。
没过多久,一段简陋却实用的小阵地成型。
胸墙稳固丶警戒到位丶退路通畅,能守丶能藏丶能退。
克劳斯直起身,轻轻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伤口也隐隐作痛。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扫过四人小队: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地盘。
德军来了,我们打;
督战队来了,我们讲道理丶亮战绩;
谁想搞事,先问过我们手里的枪。」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里斯挺胸抬头,满脸骄傲:
「克劳斯,我们以后就跟着你!你说打哪,我们就打哪!」
费奥多尔与彼得也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崇拜与信服。
四个人,四杆枪。
从两个孤立无援的炮灰,变成一支小小的丶有纪律丶有阵地丶有主心骨的队伍。
小范围稳住,身边两人彻底信服。
克劳斯微微颔首,刚要开口说警戒轮换,目光突然一顿。
战壕阴影深处,那道苍老而沉默的身影,再次出现。
老兵伊利亚靠在断壁上,像一块蛰伏的岩石。
他没有靠近,没有加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浑浊的目光从头到尾看完了林辰收拢溃兵丶建立阵地丶立规立威的全过程。
没有命令,没有强迫,只用安稳与规矩,就把三个快要崩溃的年轻人拧成一股绳。
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炮灰能拥有的。
伊利亚望着克劳斯的背影,浑浊的眸子里,不再只是试探与观察。
多了一丝凝重,多了一丝好奇,更多了一丝……
真正的重视。
他依旧没动,没说话,没靠近。
只是冷眼旁观,像一头等待时机的老狼。
克劳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没有点破,也没有回避。
他知道,有人在看。
有人在等。
有人在判断,他到底值不值得追随。
克劳斯转头看向三名同伴,语气坚定:
「马里斯,负责左翼警戒。
费奥多尔,右翼。
彼得,中间接应。
轮流休息,保持一人不睡,全员戒备。」
「是!」
三人立刻就位,动作整齐,眼神坚定。
小小的阵地里,不再是恐惧与慌乱,而是稳如磐石的气场。
克劳斯靠在胸墙后,轻轻闭上眼,快速恢复体力。
耳边是同伴平稳的呼吸,眼前是属于他们的第一段战壕。
从孤身一人,到两人相伴,再到四人成队。
从炮灰,到立足。
从任人宰割,到掌握主动。
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但克劳斯很清楚。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阴影里的老兵,不远处的德军,心怀怨恨的少尉,随时可能压过来的战火……
每一个,都足以把他们这丁点根基,碾得粉碎。
克劳斯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无人区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想活下去,想站稳脚,想在东线杀出一条生路。
光靠稳,不够。
还要更强,更狠,更让人不敢惹。
他轻轻摸了摸枪身,指尖冰凉,心却滚烫。
等着吧。
用不了多久,这片战场,会记住一个名字。
克劳斯·莱因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