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的杀机没有立刻炸开,也没有散去。
克劳斯早有察觉,却不动声色。
他的指尖依旧搭在步枪扳机上,身体保持着低姿隐蔽的姿态,左腿伤口传来一阵阵钝痛,他也没有多馀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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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两道视线同时落在这片阵地。
一道来自阵地前方三百米外的弹坑——德军侦察兵,已经摸到了视野边缘。
另一道来自身后的断壁阴影——那个蹲守了半天的老兵伊利亚,手指放在扳机上,却始终没有动作。
现在的他,左腿贯穿伤未愈,身边只有三个刚收拢的少年,任何一点冲动,都会把四个人拖进危险里。
彼得浑身紧绷,贴在土壁上,呼吸压得很轻,下意识看向克劳斯,神色紧张。
克劳斯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无声指令——全员隐蔽,禁声,别动。
三个少年绷紧的身体松了下来,没有迟疑,立刻按照之前学的要领,胸口贴住地面,头埋得很低,只留眼睛盯着前方,呼吸也放得平缓。
从克劳斯教完六个无声手势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他们已经能做到指令一到,立刻执行。
克劳斯的目光缓缓扫过阵地前方的黑暗。
三百米外的弹坑里,三道灰色身影正在缓慢移动,动作谨慎,呈三角队形,是德军的侦察小队,用来探查俄军前沿布防。
他们脚步很轻,踩着弹坑的阴影靠近阵地,没有发现战壕里的四人。
克劳斯的神情依旧平静。
不打。
现在开枪,只会暴露位置,引来德军大部队。他们只有四个人,四支枪,弹药有限,扛不住一轮冲击。
最好的选择,是隐蔽,放他们过去。
他再次抬手,做了一个横掌平推的手势——原地待命,不许开枪,放他们过去。
三个少年立刻看懂,即便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也没有乱动,依旧贴在地面上,和泥土融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德军侦察兵一步步靠近,从三百米,到两百米,再到一百米。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金属枪身碰撞的轻响。
马里斯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手指攥着步枪,指节发白。他离德军最近,对方一抬头,就可能看见他。
可他始终记着克劳斯的指令,没有抬头,没有乱动,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克劳斯的目光一直跟着德军,身体保持着可以击发的姿态,却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他在等,等德军彻底离开。
终于,德军侦察小队在阵地前八十米的位置停下,观察片刻没有发现异常,便转身走向左侧的战壕废墟,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机暂时过去。
直到再也听不见动静,克劳斯才缓缓放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左腿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紧绷再次撕裂,暗红色的血渍渗开绷带,滴在泥泞里。
「队长!你的腿!」
马里斯第一个起身,冲到克劳斯身边,看见渗血的绷带,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费奥多尔和彼得也围了过来,看着血渍,满脸担忧。
刚才的时间里,他们只顾着隐蔽,根本没注意到克劳斯的伤口又裂开了。
克劳斯靠在土壁上缓缓坐下,尽量把左腿伸直放平,语气平静:「没事,只是伤口撕裂了,重新处理一下就好。」
「可是我们没有消炎药,没有乾净的纱布,连消毒的东西都没有!」彼得急声道,他年纪最小,清楚在东线战场上,伤口发炎意味着什麽。
「慌没用。」
克劳斯的声音不大,却让三个少年安定下来。
他从怀里拿出四样东西,摆在地上:一小瓶从德军尸体上缴获的烈酒,一块从德军军装内侧撕下的帆布,一把磨利的工兵铲刃,还有半包止血粉。
「战场之上,没有现成的医疗物资,就自己想办法。」克劳斯看向三人,「活下去的本事,不是等出来的,是一点点抠出来的。」
「今天,我教你们战场急救。」
三个少年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斯。
战壕后方的断壁阴影里,老兵伊利亚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他把刚才的全过程看在眼里。
克劳斯面对德军侦察兵的冷静,指挥小队的从容,伤口撕裂也依旧镇定的样子,全都被他记在心里。
浑浊的眸子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打了十几年仗,见过无数军官和老兵,从没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在绝境里保持这样的定力。
他没有动,依旧蹲在阴影里,听着克劳斯的讲解,看着他的动作。
战壕里,克劳斯开始演示。
他先拿起工兵铲刃,放在石头上反覆摩擦,金属与石头碰撞出轻响。
「第一步,清创。」
克劳斯的声音平稳,动作缓慢稳定:「子弹打穿肌肉,会带进泥土丶布料丶火药残渣,留在里面就会发炎化脓,最后烂到骨头。要麽截肢,要麽死。」
「所以处理伤口的第一步,是把脏东西彻底清理乾净。」
他把磨亮的工兵铲刃浸入烈酒,半分钟后拿出,金属表面泛着冷光。
三个少年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
克劳斯看向马里斯:「马里斯,过来按住我的腿。等会儿清理伤口会很痛,我不会动,但你必须按住,不能让我挣扎——刀刃偏了,会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划断血管。」
「能做到吗?」
马里斯立刻上前,双手死死按住克劳斯的左腿膝盖,声音坚定:「队长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的腿动一下!」
克劳斯微微点头,不再说话。
他左手撑住土壁稳住身体,右手握着浸过烈酒的铲刃,缓缓对准左腿伤口。
绷带被轻轻解开,混杂着脓血的气味散开。伤口周围皮肤红肿发紫,肌肉外翻,嵌着细小的泥土与纤维,看上去刺目。
费奥多尔和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移开目光,牢牢记住每一个细节。
克劳斯深吸一口气,铲刃尖端轻轻抵在伤口边缘。
冰冷的金属碰到发烫的伤口,剧痛瞬间涌上来。
刀刃缓缓刮过肌肉,将坏死组织丶泥土丶纤维一点点刮掉。烈酒渗进伤口,如同火烧,痛感直冲头顶。
克劳斯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紧紧咬着,直到尝到血腥味,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握着铲刃的手,依旧稳得很。
马里斯能清晰感觉到克劳斯身体的紧绷,看到他脖颈暴起的青筋,可手上力道丝毫不减,牢牢按住不放。
费奥多尔和彼得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见过太多伤员哭喊崩溃,却从没见过有人承受这样的剧痛,连一声闷哼都没有,手还稳得如同固定住一般。
心底里,只剩下真切的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克劳斯缓缓放下铲刃。
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脓血与坏死组织,触目惊心。
伤口已经清理乾净,露出新鲜的肌肉组织,还在渗血,却不再污浊。
克劳斯缓了两口气,拿起那瓶烈酒,没有犹豫,直接将半瓶倒在伤口上。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冷汗彻底浸透了后背的军装。
烈酒冲刷过伤口,杀灭了残留的细菌,红肿发烫的地方透出一阵冰凉。
三个少年看得心惊,对克劳斯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克劳斯缓了足有半分钟,拿起那块帆布,用剩下的烈酒浸泡消毒,再撕成宽窄均匀的布条。
「第二步,止血,包扎。」
克劳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晰:「止血粉要均匀撒在伤口上,不能厚也不能薄。包扎从远心端往近心端缠,一圈压一圈,力道均匀。」
「缠完之后,能伸进一根手指就刚好——太松止不住血,太紧会坏死。」
他一边说,一边演示,将止血粉撒在伤口上,再用消毒后的布条一圈圈缠在左腿上。动作流畅,力道精准,包扎得扎实平整。
整个过程,他没有丝毫保留,每一个步骤丶每一个注意事项,都讲得明明白白。
最后一圈缠完打结,克劳斯轻轻舒了口气,靠回土壁。
脸色苍白,却依旧沉稳。
「第三步,固定。」
克劳斯指向旁边的断木:「费奥多尔,把木头拿过来,截成和我小腿一样长的两段。」
「是!」费奥多尔立刻动手,用工兵铲将木头截好,磨掉毛刺。
克劳斯接过断木,放在小腿两侧,用剩下的布条牢牢固定。
「贯穿伤丶骨折,都必须固定伤肢。」克劳斯缓缓说,「不固定,一动就会撕裂伤口丶错位骨头,活下来也会残疾。」
「没有木板,就用枪托丶树枝丶石头,任何硬直的东西都可以,先固定,再移动。」
「记住,在战场上,对伤口心软,就是对自己和同伴残忍。」
三个少年齐齐点头,把这句话和所有步骤细节,牢牢记在心里。
克劳斯看着三人认真的模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想在东线站稳,只靠他一个人不够。他要把自己的本事一点点教给他们,让他们从发抖的炮灰,变成能托付生死的同伴。
只有这样,这支小小的队伍,才能在战场上活下去。
「现在,你们三个,两两一组互相演练。」克劳斯下达指令,「把清创丶消毒丶包扎丶固定从头到尾练一遍,我看着,错一步就重来。」
「是!」
三人立刻行动,马里斯和费奥多尔一组,彼得拿着布条和树枝对着胳膊练习。
克劳斯靠在土壁上,看着他们演练,时不时出声纠正:「费奥多尔,包扎方向反了,要从远心端往近心端缠。」
「彼得,固定的木头要超过关节,不然没用。」
「马里斯,力道再匀一点,太松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句句准确。
三个少年越练越熟练,从手忙脚乱到流畅有序,不过一个小时,就把整套战场急救流程掌握得差不多了。
夜色越来越深,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战壕,冷得刺骨。
可战壕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绝望,只有四个少年安静地练习着保命的本事,气氛沉稳。
断壁阴影里,伊利亚依旧蹲在原地。
他把克劳斯教学的全过程听在耳里,看在眼里。
没有藏私,没有敷衍,连最关键丶最保命的细节,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三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在这视人命如草芥的东线,在这人人只顾自己的绞肉机里,这样的人,太少了。
伊利亚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认可。
他轻轻摸了摸腰间的步枪,手指从扳机上移开,缓缓放下了手。
他不再有试探的戒备,只剩下对这个少年的好奇。
战壕里,演练结束。
三个少年都掌握了急救流程,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他们不再是只会发抖丶只会等死的炮灰。他们有阵地,有同伴,有规矩,现在又多了保命的本事。
他们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底气。
克劳斯看着三人,微微颔首,刚要开口说警戒轮换,目光微微一顿。
阵地前方的黑暗里,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不是零散的侦察兵,人数更多,脚步谨慎,正一步步靠近阵地。
紧接着,三道微弱的光亮从弹坑中亮起,照向他们的阵地。
光线扫过战壕胸墙,距离已经不到三十米。
是德军的前哨队伍,摸到了阵地前沿。
马里斯三人立刻握紧步枪,看向克劳斯,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的等待。
他们等着克劳斯的指令。
克劳斯缓缓握紧手中的步枪,目光平静。
刚教完急救,真正的班组配合,就要开始了。
他安静地观察着前方的动静,等待最合适的应对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