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被炮风卷着打在雪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敲打冰面。克劳斯趴在射击孔后,步枪的准星牢牢锁定着德军阵地前沿的那片矮树丛——刚才有三发试探性炮弹落在那里,炸起的冻土块里混着新鲜的木屑,显然是德军在那里架设了机枪掩体。
「马里斯,左翼一百二十米,树丛后有重机枪。」克劳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顺着交通壕的弧度传过去,「等会儿冲锋开始,先敲掉它。」
马里斯的轻机枪正架在左侧射击孔,枪管上凝结的白霜随着他的呼吸簌簌掉落。「收到。」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保证一枪穿喉。」
伊利亚蹲在右侧的隐蔽坑里,正用刺刀把最后一根引线系在麻绳上。炸药包被埋在雪下三尺处,上面铺着松枝做伪装,从外面看和普通雪地没两样。「左边埋了三个,右边两个,」他拍掉手上的雪,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红,「只要他们敢踩进来,保证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列夫抱着弹药箱钻进雪堡,靴底的冰碴在地上化出蜿蜒的水痕。「三连那边送了十发手榴弹过来,」他把箱子往地上一墩,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鲍里斯中士说他们的机枪卡壳了,问咱们能不能匀点子弹。」
克劳斯回头看了眼弹药箱里的弹匣——昨晚夜袭缴获的德军子弹还剩大半,足够支撑一轮冲锋。「给他们五发机枪弹,」他顿了顿,补充道,「让鲍里斯把侧翼的铁丝网再拉紧些,别给德军留缝隙。」
列夫刚要走,突然指着东边林子:「队长你看!那是不是旅部的人?」
雪光反射下,林子里隐约有几个灰色身影在移动,其中一人举着望远镜,镜片的反光像颗冰冷的星。克劳斯认得那身制服——是旅部的参谋官,和前天来甩锅的军官同属一个部门。
「他们还没走。」克劳斯重新趴回射击孔,准星里的德军阵地已经涌出大片人影,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是来观战的。」
伊利亚往嘴里塞了块冻硬的黑面包,嚼得咯吱作响:「正好让他们瞧瞧,咱们比那些正规军能打多少倍。」
话音未落,德军阵地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声——不是之前的试射信号,是总攻的哨声。那声音像把生锈的锯子,刮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冲锋队形,前排士兵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后排的机枪手正往前架设三脚架,整个阵线像条蠕动的黑蛇,朝着雪堡压过来。
「来了!」马里斯的吼声里带着兴奋,手指已经扣在轻机枪的扳机上。
「稳住!」克劳斯低喝一声,目光扫过冲锋的人群——德军的队形比昨晚密集得多,显然是想用人海战术冲破雪墙,「等他们进入八十米射程再开火。」
冲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德军士兵的喊杀声顺着风传过来,混杂着军官的呵斥和步枪上膛的脆响。列夫抱着弹药箱蹲在马里斯身后,手指紧张地抠着箱沿,指节泛白。
「八十米!」伊利亚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克劳斯率先扣动扳机。子弹带着呼啸飞出,精准命中最前排那个举着指挥刀的德军士官,对方像被抽走骨头似的瘫倒在雪地里,冲锋的队形顿时乱了一下。
「打!」
马里斯的轻机枪立刻嘶吼起来,火舌在射击孔里吞吐,子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扫过冲锋的人群。前排的德军像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漫开,红得刺眼。
「右侧!他们想绕侧翼!」安东突然大喊。
十几个德军士兵正猫着腰冲向雪堡右侧的凹陷处,那里是轻机枪的射击盲区。但他们刚跑到半路,伊利亚就猛地拽动了麻绳——三声闷响接连炸起,雪地里腾起三道烟柱,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德军瞬间被掀飞,剩下的人慌忙往回退,却被列夫的步枪点射逐个放倒。
「漂亮!」马里斯笑着换弹匣,列夫早已把备用弹匣递到他手里,两人配合得像一个人。
德军的冲锋被压制在开阔地,却没有后退的意思。后排的机枪手终于架好了武器,子弹像雨点般打在雪墙上,溅起成片的雪粉,射击孔边缘的冰壳被打得簌簌掉落。
「注意隐蔽!」克劳斯拽着马里斯往后缩了缩,一颗子弹擦着射击孔飞过,在对面的雪墙上凿出个小坑。
东边林子里突然传来几声喝彩,隐约能听见「打得好」的喊声。克劳斯知道,旅部的人正在为他们叫好——刚才那轮交叉火力不仅击退了冲锋,更展示了这支小队的战术素养,这比任何辩解都有说服力。
「他们要扔手榴弹了!」伊利亚突然喊道。
十几个黑色的卵形物体从德军阵线里飞出,在空中划过弧线,朝着雪堡落下来。克劳斯立刻拽着身边的新兵滚进隐蔽坑,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雪堡的一角被炸开个缺口,寒风卷着雪块灌进来,冻得人皮肤发疼。
「马里斯!补住缺口!」克劳斯大吼着爬出隐蔽坑,步枪里的子弹已经打空,他顺手抓起身边的手榴弹,拔掉保险栓就往缺口外扔。
马里斯抱着轻机枪翻滚到缺口处,枪管几乎顶在雪墙上,疯狂扫射试图从缺口涌入的德军。子弹打在雪墙上的噗噗声丶德军的惨叫声丶轻机枪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像首混乱却激昂的战歌。
列夫和安东轮流往缺口外扔手榴弹,烟雾和雪粉遮住了视线,却也挡住了德军的冲锋路线。伊利亚趁机带着两个新兵从右侧隐蔽坑绕出去,用刺刀解决了两个想从侧翼偷袭的德军,靴底踩着敌人的尸体回到雪堡,脸上溅满了血点。
「弹药快没了!」列夫突然喊道,手里的空弹匣已经堆了三个。
克劳斯心里一沉——昨晚缴获的子弹本就不多,刚才那轮猛射几乎见底。他看了眼德军的阵线,虽然伤亡惨重,但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涌,显然是铁了心要在今天突破雪堡。
「省着打!点射!」克劳斯吼道,同时摸向怀里的怀表——距离俘虏说的总攻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德军的锐气应该快泄了。
果然,冲锋的势头渐渐缓了下来。德军士兵开始躲在同伴的尸体后,不敢再往前冲,后排的军官举着枪呵斥,却没人敢动。开阔地上躺满了尸体,血腥味混着硝烟味被风吹进雪堡,呛得人直咳嗽。
「他们要退了!」马里斯兴奋地喊道,手指还在扣着扳机,却刻意放慢了射速。
克劳斯却皱起眉——德军撤退的队形太整齐了,不像是溃败,更像是有计划的后撤。他突然想起那张缴获的测绘图,上面标注着雪堡后方三百米处有个废弃的弹药库,难道……
「伊利亚!带两个人去弹药库!」克劳斯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想绕后炸掉那里!」
伊利亚二话不说,抓起冲锋枪就往雪堡后方跑,两个新兵紧随其后,靴底的雪块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几乎就在他们跑出雪堡的同时,德军阵地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撤退的士兵立刻转向,朝着雪堡后方狂奔,手里的炸药包在阳光下闪着金属光。
「拦住他们!」克劳斯举起步枪,精准点射跑在最前面的德军,「马里斯,掩护伊利亚!」
轻机枪的火力立刻转向侧翼,子弹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白痕,逼得德军不得不放慢速度。伊利亚趁机冲进弹药库,几秒钟后,里面传出拉弦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他们用德军自己的炸药,把弹药库的入口炸塌了。
德军的绕后计划彻底破产,冲锋的队形瞬间崩溃,士兵们再也不顾军官的呵斥,掉头就往自己的阵地跑,连武器都扔了一地。
雪堡里响起一阵欢呼,马里斯扔掉轻机枪,抱着肚子大笑:「这帮孙子!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克劳斯却没笑,他望着德军撤退的方向,又看了眼东边的林子——那里的人影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串串杂乱的脚印,朝着旅部的方向延伸。
他知道,这场仗不仅守住了雪堡,更赢得了暗处那双眼睛的认可。而这份认可,或许就是他们从「炮灰」变成「正规军」的第一步。
列夫递过来半块黑面包,上面还沾着点血渍。克劳斯接过来,咬了一大口,乾涩的面包在嘴里慢慢化开。远处的德军阵地传来零星的枪声,像是在不甘地呜咽。
「队长,」马里斯凑过来,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接下来干什麽?」
克劳斯望向天空,雪不知何时停了,露出一片灰蒙蒙的天。「等。」他嚼着面包,声音含糊却坚定,「等旅部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