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慢流逝,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徐翔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响。
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片刻。
张楚岚终于慢慢地丶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眼底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让它们掉落。他先看向病床上老泪纵横丶气息微弱的徐翔,目光复杂;然后,他缓缓转向坐在床边丶依旧握着手丶表情平静的冯宝宝;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胸腔都微微鼓起,仿佛要将房间里所有的沉重丶悲伤丶疑惑都吸进肺里,再化作话语吐出来。
他看着冯宝宝,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老爷子……我信你。」
然后,他转向冯宝宝,眼神里曾经的惊惧丶愤怒丶隔阂,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丶混杂着理解丶释然丶以及某种沉重责任感的坚定:
「宝儿姐……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竭尽全力,帮你找回你失去的记忆,帮你弄明白……你到底是谁,从哪里来。」
冯宝宝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你不恨我?我杀了你爷爷。」
「恨?」张楚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爷爷是自愿的。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你,信任了你。他让你动手,是为了保护我,是为了守住更大的秘密……我要是因此恨你,迁怒你,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他老人家用命换来的这一切。」
徐翔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丶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笑容,尽管虚弱,却明亮。他看着张楚岚,又看看冯宝宝紧握着自己的手,眼中最后那丝深藏的愧疚,终于缓缓消散,化为了纯粹的欣慰与释然。
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聂凌风。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老眼,似乎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这位……小兄弟。」徐翔的声音更加虚弱了,却努力保持着清晰,「能得到我家这两个……不成器的臭小子认可,带你来到这个地方……听到这些事……说明,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聂凌风上前两步,来到病床边,对着这位为守护秘密耗尽心血的老人,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徐老。」
「阿无的秘密……宝宝的身世……」徐翔喘息着,目光灼灼地看着聂凌风,「希望你能……和楚岚一起,守好它。这条路……不好走。」
「晚辈明白。」聂凌风直起身,迎着老人的目光,郑重地点头,「既入此局,自当同心。」
他的目光扫过徐翔枯槁灰败的面容,扫过那些维持着他微弱生命体徵的精密仪器,心里突然一动,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麒麟髓……聂风传承的记忆碎片中提及,此物蕴含上古火麒麟的部分本源精元,有伐毛洗髓丶激发潜能丶甚至延寿续命的奇效,虽不及传说中的「龙元」那般夺天地造化,但对于重伤垂死丶生机枯竭之人,或许……有一线希望?
之前山里那只误食了他洒落血迹草药的小野兔,前腿严重的撕裂伤在几个时辰内便愈合如初,就是明证。自己的血液中,必然蕴含着已被身体吸收转化了一部分的麒麟髓精华。
可是……
聂凌风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暗红色的麒麟纹身隔着衣物,传来一阵轻微的丶温热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睡凶兽的心脏。
自己体内,同样流淌着聂家那危险而暴戾的疯血。在天下会,仅仅是冯宝宝受伤,就差点让自己理智崩溃,化身只知杀戮的凶魔。麒麟髓的力量中正磅礴,或许能救人,但疯血的暴戾属性呢?万一自己的血液输入徐翔体内,不仅没能救命,反而引发不可控的异变,将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麒麟魔」……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理智与情感,风险与希望,在他脑海中激烈交锋,让他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就在这时,徐翔的呼吸陡然变得极其急促而混乱,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疯狂抽动!床头的监护仪红灯狂闪,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房间的寂静!
「爸!」徐三和徐四脸色剧变,同时扑到床边。
刚才那位女医生带着两名护士急匆匆冲了进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急剧恶化的数据,又迅速检查了徐翔的瞳孔和脉搏,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她转向徐三,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峻:
「徐主任,老爷子的身体机能正在全面衰竭……各项指标都在暴跌。恐怕……就这一两天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徐三和徐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徐四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栏才稳住身体,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聂凌风猛地一咬牙。
不能再犹豫了!把选择权,交给徐三徐四他们自己!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徐三的衣袖,示意他出去说话。
两人来到医疗室外寂静的走廊。惨白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聂凌风开门见山:「三哥,老爷子的情况……」
「我知道。」徐三打断了他,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绷的眉心,声音疲惫沙哑,「我爸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医生早就说过,他的器官衰竭是不可逆的,全靠着意志力和最好的医疗设备在吊着一口气……」
「我有一个办法。」聂凌风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异常认真,「你先别激动,冷静听我说完。」
徐三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聂凌风:「你说。」
「我的血……可能,有一点点特殊的作用。」聂凌风斟酌着用词,尽量说得不那麽惊世骇俗,「我从小跟着师父在深山里,泡的药浴,吃的野果,都有些年头,可能积累了一些……嗯,特殊的药性。以前在山里,有受伤的动物偶然舔食了我练功时溅落的血迹,伤口愈合得特别快。」
徐三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那是一个绝境中人看到一丝微光时的本能反应。但随即,那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疑虑和担忧取代:「你的血就算真有某种促进愈合的『药性』,对你自身有没有损伤?效果能有多大?能逆转器官衰竭吗?而且……」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小风,你在天下会……那种状态,我们都看到了。我怕……我爸用了你的血,会不会也引发某种……不可控的变化?那比直接死去,可能更糟。」
聂凌风苦笑:「这正是我最担心的。」
两人陷入了沉默。走廊里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鸣,和从医疗室门缝里隐约传来的丶徐翔艰难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拉开。徐四冲了出来,他眼睛通红,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乾的泪痕。他一把抓住徐三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变了调:
「三哥!你还犹豫什麽?!那是咱爸!是咱亲爹!有一线希望,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希望,总好过……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看着他走啊!」
他猛地转向聂凌风,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丶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丶孩子般的无助和恳求,声音都在发抖:「小风!风哥!算四哥求你了!帮帮四哥,行吗?就试一试!不管结果怎样……四哥欠你一条命!不,欠你一辈子!」
聂凌风看着徐四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绝望与渴望,看着徐三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那一丝同样在挣扎的希冀。
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好。」
他不再多言,从随身的运动背包侧袋里(实际是从乾坤袋中意念取出)摸出一个原本装维生素的小巧玻璃瓶,又反手从背后抽出了雪饮刀。
刀身出鞘半寸,寒气弥漫。
徐三和徐四同时屏住了呼吸。
聂凌风用左手握紧小瓶,右手持刀,将锋锐无匹的刀尖对准自己左手小臂内侧,一处血管相对丰富丶又避开主要神经的位置。他没有犹豫,刀尖轻轻一划——
一道浅浅的丶寸许长的伤口出现。
但流出的血液,却让见多识广的徐三徐四瞬间瞳孔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