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后山的清晨,聂凌风盘腿坐在瀑布下的青石上,闭目运转着无求易诀的心法。水流如练,水声如雷,但他心神空明,仿佛与这瀑布丶这山丶这天地的呼吸融为一体。
「无求无欲,顺应自然……」
心中默念着口诀,感受着空气中水汽的流动,感受着脚下大地沉稳的脉动,感受着风穿过林梢的轨迹。一股若有若无的「势」,正在他周身缓缓凝聚,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柔地包裹着他。
这就是「借势」的初步境界——不需要刻意调动内力,不需要施展武功,只是顺应环境,就能藉助天地之势,让自身处于一种近乎「自然」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下,他的感知会变得极其敏锐,反应会更快,甚至……连运气都会好一点。
「有点意思。」聂凌风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粗暴地撕碎了这份宁静。
聂凌风眉头一皱,从入定中醒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台老旧的诺基亚——徐四给的,说是「公司配发的联络工具」,其实就是个能打电话发简讯的板砖。
屏幕上闪烁着「徐四」两个字。
聂凌风按下接听键:「四哥。」
「小风!」电话那头,徐四的声音有些急促,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开车,「你怎麽样?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嗯,差不多了。」聂凌风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水汽,「能控制自己了,握刀也没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徐四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压低声音,「小风,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
「你说。」
「公司……准备对华南的临时工陈朵,动手了。」
聂凌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陈朵。
漫画里那个穿着苗族服饰丶眼神空洞丶从小被药仙会当成蛊毒容器培养丶最后在阳光下化作飞灰的女孩。她不懂什麽是正常,不懂什麽是选择,甚至不懂……什麽是「活着」。
她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样,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哪怕那个选择,是死。
「公司……要抓她?」聂凌风声音很平静,但胸口的麒麟纹身,开始微微发烫。
「不是抓,是『缉拿』。」徐四语气严肃,「陈朵杀了华南大区的负责人老廖,叛逃了。公司下了死命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是临时工集体行动,全国六大区的临时工都会参与,统一指挥,务必要把陈朵……处理掉。」
聂凌风沉默。
电话那头的徐四似乎感觉到了什麽,赶紧补充:「不过小风你别担心,咱们华北这边主要是配合,我和三哥的意思是你跟着宝宝一起去,主要是保护好宝宝,别让她的秘密暴露。至于陈朵那边……能抓就抓,抓不了也别勉强,安全第一。」
聂凌风依然没说话。
他能听到电话那头徐四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紧张。
他能想像徐四现在的心情——既想完成公司的任务,又不想让聂凌风和冯宝宝涉险,更怕……聂凌风这个「不稳定因素」在任务中失控。
「四哥,」聂凌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如果……缉拿不了,怎麽办?」
「这……」徐四顿了顿,「公司要求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小风,咱们就是配合的,主力是华东和西北那边的人。你保护好宝宝就行,其他的……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聂凌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也就是说,如果我要保陈朵,你和三哥……会不会难做?」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连背景的嘈杂声,都仿佛消失了。
过了很久,久到聂凌风以为电话断了,徐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嘶哑,乾涩,但很坚定:
「小风,你想做什麽,就去做。我和三哥……支持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公司那边,我们两个扛着。」
聂凌风握着手机,站在瀑布下,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打湿了他的道袍,但他浑然不觉。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怀里,抬头看着瀑布。
水很急,很猛,像要冲毁一切。
但他心里,很平静。
「帮她。」他低声说,「这次,我来帮她。」
不是为了什麽大义,不是为了什麽救赎。
只是……心疼。
那个女孩,太苦了。
她不该是那样的结局。
当天下午,聂凌风去见了老天师。
老天师正在后山的山洞里,给田晋中喂药——用聂凌风的血,混合一些温补的药材,一点点滴进田老嘴里。三个月过去,田老四肢的肉芽又长了一截,已经有寸许长,粉嫩嫩的,偶尔还会微微蠕动。
「老天师,」聂凌风行礼,「晚辈准备下山了。」
老天师放下药碗,转头看他:「恢复好了?」
「好了。」聂凌风点头,「心境也稳了,魔性可控,战力……恢复了八成。」
「八成……」老天师捋了捋胡子,眼中闪过赞许,「够了。八成实力的你,这天下能拦得住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问:「下山做什麽?」
「楚岚那边需要帮忙。」聂凌风说,「公司有个任务,临时工集体行动,楚岚和宝宝都要去。我去照应一下。」
「临时工集体行动……」老天师眼神微凝,「可是为了华南那个叫陈朵的女娃?」
聂凌风一愣:「老天师知道?」
「略知一二。」老天师叹了口气,「那女娃……也是个苦命人。药仙会造的孽,公司擦的屁股,最后却要一个孩子来承担。」
他看着聂凌风:「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但记住,下山后,心境的修炼不能停。一步一个脚印,切不可急躁。」
「晚辈明白。」
「还有,」老天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凌厉,「楚岚那孩子,就麻烦你多照顾了。他性子跳脱,心思重,但本质不坏。你多担待。」
「应该的。」
老天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千钧:
「聂小友,你记住。下山后,只要不危害国家,不危害百姓,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其馀的事,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龙虎山给你兜着。」
聂凌风浑身一震,抬头看着老天师。
老人须发皆白,道袍朴素,但站在那儿,就像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多谢……老天师。」聂凌风深深一躬。
老天师摆摆手:「去吧。早去早回。」
聂凌风回到厢房,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麽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乾粮,三卷经书,还有……雪饮刀。
他把东西都塞进乾坤袋——这个三立方米的空间法器,现在是他最实用的装备之一。雪饮刀放进去,寒气不会外泄;经书放进去,不会受潮;乾粮放进去,不会变质。
简直完美。
收拾完,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灰白的长发,已经垂到肩膀。发根处的黑色,蔓延到了发中,整头长发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丶由黑渐灰到白的渐变,像泼墨山水画,有种说不出的沧桑感。
「该剪了。」他嘀咕一句,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剪刀——不知道什麽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徐四塞的。
他对着镜子,咔嚓咔嚓,把长发剪到齐肩。然后随手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利落了不少。
再照镜子,嗯,顺眼多了。
虽然头发颜色还是有点怪,但至少不显得邋遢了。
「出发。」
他背上行李包(其实里面空荡荡),走出厢房,关上门。
转身,下山。
山道上,聂凌风掏出手机,给徐四发了条简讯:
「已下山。任务地点?」
几分钟后,徐四回信:
「贵省,六盘水附近,一个叫碧游村的地方。宝宝和楚岚已经和其他临时工汇合,正在往那边赶。你直接过去就行,到了联系我,我给你发具体坐标。」
碧游村。
聂凌风眼神一凝。
果然,是这里。
漫画里,陈朵最后出现的地方。马仙洪的「新截教」大本营,修身炉的所在,也是……陈朵选择的,最后的「家」。
「碧游村……」他低声念了一遍,收起手机,加快脚步。
走到山脚,他拦了辆计程车,直奔机场。
路上,他买了最近一班飞往贵阳的机票。起飞时间是晚上八点,到贵阳大概十一点,再转车去六盘水,到碧游村……恐怕得天亮了。
「来得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里计算着时间。
陈朵现在应该刚到碧游村不久,临时工们也在往那边赶。按照漫画的进度,他们会在碧游村外围集结,然后制定计划,最后才进村。
他有足够的时间,在一切开始前,赶到那里。
然后……做他该做的事。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聂凌风靠在舷窗上,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看着机翼上闪烁的航行灯。
他摸了摸胸口的阴阳玉佩。
玉佩温润,带着淡淡的凉意,让他有些躁动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陈朵,我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飞机划过夜空,像一颗流星,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那个方向,群山深处,一个穿着苗族服饰的女孩,正坐在村口的石头上,看着星空,眼神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