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峰站在血光渐散的青石路中央。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运动服,在满目猩红丶遍地狼藉的战场上,那身白衣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片落在血泊中的雪花,纯净,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白衣胜雪,却衬得他那双眼睛——那双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的丶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眼睛——更加妖异,更加非人。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
指尖,暗红色的墨迹从皮肤下渗出,像活物一样流淌丶汇聚丶扭曲丶变形。不是液体的流动,更像是一种「生长」——从无到有,从虚到实,从意念到物质。墨迹在掌心上方三尺处凝聚丶压缩丶塑形,最后凝固成一柄三尺长的血色长剑。
剑身薄如蝉翼,近乎透明,能透过剑身看到后面扭曲的景象。剑锋不是金属的银白,是一种流动的丶暗红色的丶仿佛有生命的光泽。仔细看,剑身内部有无数细小的丶扭曲的阴影在游动丶挣扎丶哀嚎——那是被血祭吞噬的王家子弟的残魂,被强行禁锢在剑中,成为这把剑的「魂」和「力」。
王峰握紧剑柄。
触手温凉,不是金属的冰冷,更像某种活物的体温。他能感觉到剑中那些残魂的怨恨丶痛苦丶绝望,以及……对他的畏惧和臣服。
很好。
他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生死,掌控力量,掌控……一切。
「聂凌风,」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那样清澈,像山涧里的泉水,但听在耳中,却让人不寒而栗,像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谢谢你。」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丶近乎癫狂的弧度,但脸上的其他部分——眉毛丶眼睛丶脸颊的肌肉——却还保持着那种温和的丶人畜无害的表情。这种表情的割裂感,比纯粹的狰狞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不是你,爷爷不会那麽果断地解开神涂大阵的最终封印,不会那麽决绝地用整个王家村做祭品,我也不会……得到这麽完美的『养料』。」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但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符文在流动,像某种寄生的藤蔓,扎根在他的血肉和灵魂深处。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磅礴到几乎要炸开的力量。
那不是修炼得来的力量,是掠夺来的,是吞噬来的,是……血祭来的。
王霭燃烧生命换来的精血和修为,三十多个王家子弟被强行抽乾的功力,七八个族老苦修数十年的真元,十几个死士用药物和秘术催发的潜能,甚至那些躲在民居里的妇孺微弱的气血……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养料」,都通过神涂大阵的血祭仪式,汇聚到他体内。
混乱,狂暴,充满了无数人的怨念丶痛苦丶不甘和绝望。像一锅煮沸的丶混杂了无数毒药和污秽的浓汤,在他的经脉和丹田里翻腾丶冲撞,每一次涌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滚烫的岩浆。
但……强大。
强大得让人迷醉,强大得让人忘记疼痛,强大得让人……想要更多。
「现在,」他抬起头,看向十丈外的聂凌风,眼中的暗红色光芒微微闪烁,像两颗燃烧的血色星辰,「轮到我来……狩猎了。」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快」,是……诡异。
他明明还站在原地,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和而疯狂的笑容。但下一瞬,他的身影就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水墨画,开始「晕开」——不是残影,不是分身,更像是一种「溶解」和「扩散」。
白色的人影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丶变形丶分裂,化作数十道丶上百道血色的丶半透明的影子。
那些影子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流动的血,像摇曳的火焰,像扭曲的鬼魂。它们从王峰站立的位置向四面八方「流淌」开来,每一道影子都在流动中迅速凝聚丶塑形,最后化作一个和王峰一模一样——白衣,血眼,握剑——的身影。
数十个丶上百个「王峰」,密密麻麻,像一支军队,将聂凌风团团包围。
神涂大阵·血影千重!
不是幻术,不是分身,是神涂大阵以血为墨丶以怨为魂丶以王峰的「神」为笔,在现实这张「纸」上画出的……真实存在的「画中人」。
每一个血影,都是真实的攻击载体。
每一个血影,都握着血色长剑。
每一个血影,都带着王峰的一部分力量和……杀意。
「杀。」
上百个血影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无数人异口同声,又像一个人用无数张嘴说话。那声音温和依旧,但数量叠加产生的共鸣,让空气都在震颤。
然后,上百个血影,动了。
不是整齐划一的冲锋,是混乱的丶狂野的丶从四面八方丶从天上地下丶从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角度,朝聂凌风扑来!
剑光如暴雨,如流星,如蝗虫过境!
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咽喉,心脏,眉心,丹田,关节,死穴……剑法刁钻狠辣,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丶最直接的杀戮意图。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丶像无数冤魂在哀嚎的破风声!
聂凌风瞳孔急剧收缩。
冰心诀运转到极致,无求易诀进入「借势」状态,周围的每一寸空间丶每一道攻击丶每一个血影的动向,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
但……太多了。
攻击密度太大了。
上百个血影,上百把剑,从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袭来。就算他能看清每一剑的轨迹,就算他能预判每一个血影的动作,但身体的速度丶反应丶闪避空间,都是有极限的。
不能躲,只能……挡!
「锵——!」
雪饮刀出鞘!
刀身雪亮,映出漫天血影和剑光。聂凌风手腕一翻,刀锋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排云掌的柔劲融入刀法,刀光如云似雾,看似轻柔,实则绵密如网。
风神腿·捕风捉影!
身形如风,在剑雨中穿梭丶腾挪丶闪避。每一步都踏在最危险的边缘,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数道致命剑光。刀光挥舞成一片蓝色的光幕,将袭来的剑光一一挡开丶卸开丶荡开!
「铛铛铛铛铛铛——!!!」
刀剑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除夕夜的鞭炮,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间隔!每一次碰撞都爆出一团火星,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血影的剑势沉重如山,每一剑都蕴含着王峰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震得聂凌风虎口发麻,气血翻腾!
压力,大得惊人。
聂凌风一边格挡闪避,一边在心里飞速评估。
这王峰的实力,已经远超王霭,甚至……比罗天大醮时开启逆生三重的陆瑾老爷子还要强上半分。虽然还比不上老天师那种深不可测丶仿佛与天地同寿的「绝顶」境界,但也绝对算得上当今异人界的「顶尖」层次,是那种能开宗立派丶称霸一方的巨擘。
而且,他的攻击方式太诡异了。
那不是单纯的武功招式,不是正统的炼炁法门,是「画」。
以天地为纸,以血为墨,以神涂大阵为笔,以自身神念为引,画出的……活过来的「攻击」。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压过了刀剑碰撞的铮鸣!
一个血影突然溃散,化作漫天血墨,血墨在空中翻滚丶凝聚丶塑形,眨眼间化作一头三丈高的血色猛虎!
猛虎栩栩如生,甚至能看清每一根血色的毛发在风中飘动。虎目赤红如血,獠牙森白如骨,四肢粗壮如柱,利爪弹出,每一根爪尖都泛着幽暗的血光。它仰天咆哮,声浪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然后四肢蹬地,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朝着聂凌风扑来!
虎爪撕裂空气,带起五道血色的气刃!虎口张开,腥风扑面,能看见喉咙深处涌动的丶粘稠的丶仿佛能腐蚀一切的血色能量!
「画虎?」聂凌风冷笑,眼中寒光一闪,「有形无神,徒有其表!给我破!」
他不再闪避,迎着扑来的血色猛虎,一步踏前,双手握刀,雪饮刀高举过头,刀身上三色光芒流转——风之迅疾,云之绵长,霜之冷酷,三种力量在刀锋上融合丶升华,化作一道灰蒙蒙的丶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刀气!
三分归元气·刀式·断空!
一刀斩下!
刀气如虹,撕裂夜空!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沉闷的丶仿佛利刃切入朽木的声响。
刀气从猛虎头顶切入,从头到尾,一分为二!
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从中裂开,溃散成漫天血墨,淅淅沥沥洒落,像下了一场血雨。
但下一秒,那些洒落的血墨,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在空中停滞丶倒流丶重新汇聚!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血墨翻滚,重新塑形,化作两条水桶粗的血色巨蟒!巨蟒鳞片分明,蛇信吞吐,蛇瞳冰冷,一左一右,像两条血色的锁链,朝着聂凌风缠绕而来!蛇身未至,腥臭的毒气已经弥漫开来,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没完没了?」聂凌风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左手一掌拍出,排云掌·排山倒海!掌风如怒涛狂澜,凝实如墙,硬生生将左侧的巨蟒拍得倒退丶溃散!
同时右手一拳轰出,天霜拳·霜凝见拙!寒气迸发,淡蓝色的冰霜顺着拳劲蔓延,瞬间将右侧的巨蟒冻成一条冰雕巨蟒!然后他补上一脚,「咔嚓」一声,冰雕碎裂,化作无数冰渣,混合着血墨,洒了一地。
但散开的血墨再次汇聚丶塑形丶变化……
这次是四只翼展丈余的血色秃鹫,从空中俯冲而下!利爪如钩,喙尖如矛,双眼赤红,发出尖锐的啼鸣!它们从四个方向同时扑来,封死了聂凌风所有腾挪的空间!
「麻烦。」聂凌风足尖一点,身形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连续出拳!
天霜拳·霜雪纷飞!
拳影如雪花飘洒,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在一只秃鹫身上!寒气迸发,四只秃鹫瞬间被冻成冰雕,保持着俯冲的姿势,从空中坠落,「砰砰砰砰」摔在地上,碎成一地冰渣和血墨。
他落地,微微喘息,看向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