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凌风身体微微一晃。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王并那张惊恐的脸,看着王霄那不甘的眼神,看着那些王家子弟扭曲的表情……
他仿佛能听到,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凭什麽……」
「我只是听命行事……」
「我家里还有老母亲……」
「我孩子才三岁……」
「我不想死……」
「……」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着他的意识,冲击着他的「本心」。
「所以啊,」心魔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动作,但脸上满是嘲弄,「别装了。承认吧,你就是个魔头。一个披着人皮丶自以为正义丶但实际上和那些你鄙视的人没有任何区别的……魔头。」
他向前一步,走到聂凌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他能闻到聂凌风身上浓烈的血腥味,聂凌风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更加深沉丶更加纯粹的……毁灭气息。
「既然都是魔,何必压抑自己?」心魔的声音变得柔和,充满诱惑,像魔鬼的低语,「放开束缚,彻底入魔,释放你心里那头凶兽,杀光所有挡路的人,做你想做的事,不好吗?」
他伸出手,手掌白皙,手指修长,和聂凌风的手一模一样。
「来,握住我的手。」心魔微笑,笑容温和,像最亲密的朋友在发出邀请,「让我们一起,把这个肮脏的丶虚伪的丶令人作呕的世界……清洗乾净。杀光所有碍眼的人,毁掉所有不顺心的东西,创造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丶纯粹的丶乾净的……新世界。」
聂凌风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乾净,没有血迹,没有污垢,像玉石雕成,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有那麽一瞬间,他真想握住。
是啊,何必这麽累?
何必压抑心里的暴戾?何必在乎别人的看法?何必管什麽善恶对错?
杀就杀了,灭就灭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快意恩仇,随心所欲……不好吗?
反正……都是魔。
反正……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公平过。
反正……他聂凌风,从来就不是什麽好人。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心魔的手,伸去……
但……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心魔手掌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心魔身后。
尸山血海的边缘,那片暗红色的天幕下,站着一个身影。
很渺小,很单薄,在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中,像一朵随时会被淹没的丶淡绿色的小花。
是陈朵。
她穿着那件淡绿色的连衣裙——是他带她逛街时买的,她说「绿色好看,像叶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别着那个带蝴蝶结的发卡——也是她自己挑的,说「蝴蝶会飞,好看」。怀里抱着那个半人高的熊猫玩偶——玩偶已经有些旧了,一只耳朵耷拉着,绒毛也有些打结,但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什麽宝贝。
她就站在那里,安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碧绿的眸子像两汪深潭,清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信任。
纯粹的丶毫无保留的丶像小孩子相信父母一样的……信任。
聂凌风仿佛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又清晰地响在耳边:
「你会回来的。」
「你说的话,不会不算数。」
「有你在,我就不怕。」
「……」
聂凌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向心魔,看向心魔那双血红的丶充满诱惑和恶意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丶缓缓地……收回了手。
「……」
心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得对,」聂凌风开口,声音很轻,很沙哑,但很清晰,「我杀人,我灭门,我手上沾满了血。王并,王霄,鬼手,血刀,影一,还有那些王家子弟……他们的死,都和我有关。我不是圣人,不是侠客,不是什么正义的夥伴。我做事,凭本心,凭喜恶,有时候……确实不问对错,不论善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用刀刻在石头上:
「但有一点,你错了。」
心魔眯起眼睛:「哦?」
「我不是魔。」聂凌风抬起头,直视着心魔血红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冷酷的清明,「至少现在,不是。」
「呵,」心魔嗤笑,「自欺欺人。」
「不,」聂凌风摇头,「我是说……你,才是魔。」
他抬手,指向心魔,也指向……自己的心脏:
「你,是我的魔。是我心里的暴戾,是我的杀意,是我的疯狂,是我的……黑暗面。但……你也只是我的一部分。」
心魔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我不否认你的存在,不逃避你的诱惑,不消灭你的欲望。」聂凌风缓缓说,声音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坚定,「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否认你,就是否认我自己。逃避你,就是逃避我自己。消灭你……就是消灭我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麒麟纹身,开始微微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丶狂暴的烫,是一种温润的丶平和的丶像朝阳初升般的……暖。
「我要……驾驭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幻境中,炸响在心魔的意识深处!
「什麽?!」心魔瞳孔骤缩。
聂凌风不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属于魔刀「雪饮」的丶冰冷而暴戾的传承记忆,那些属于麒麟「疯血」的丶躁动而狂野的本能力量,那些在无数次杀戮中积累的丶深埋在心底的黑暗和疯狂……所有的「魔性」,所有的「负面」,所有的「黑暗」,不再被冰心诀强行压制,不再被无求易诀刻意疏导,不再被他的意志拼命排斥。
而是……被接纳。
被理解。
被……正视。
像接纳自己的影子,像理解自己的呼吸,像正视自己的左手和右手。
魔心渡·第二步——统御!
以无求之心,驾驭魔性,如骑烈马,如御狂风,如掌船舵!
魔为我用,而非我为魔控!
我心即天心,我意即天意!
我之魔性,亦为我之力!
「轰——!!!」
聂凌风胸口的麒麟纹身,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
那不是血光,不是凶光,是纯粹的金色,像初升的朝阳,像涅盘的火焰,像……洗净铅华丶脱胎换骨后的新生之光!
金光从他胸口扩散,瞬间笼罩全身!他那一头灰发,在金光中无风自动,根根倒竖!他周身的伤口,在金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丶结痂丶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丶更加坚韧的皮肤!
他睁开眼睛。
眼中,金光流转,然后缓缓平息,归于深邃,归于平静,归于……一种包容一切的丶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的清明。
「现在,」聂凌风看向心魔,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有一种……释然和掌控,「该你……回来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心魔的手,而是……虚握。
五指张开,掌心对着心魔,做了一个「收」的手势。
「嗡——!!!」
心魔发出一声不甘的丶充满了怨恨和疯狂的嘶吼!
他想反抗,想挣扎,想扑上来撕碎聂凌风,但身体……不受控制。
他就像一幅画,被一只无形的手拿着橡皮,从边缘开始……擦拭丶抹去。
从脚开始,寸寸崩解丶消散,化作无数黑色的丶像墨迹一样的光点,飞向聂凌风的手心,融入他的身体。
尸山血海,开始崩溃丶瓦解丶消散,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墨色晕开,画面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幻境,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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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牌坊下。
王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本体,不是血影——脸色苍白,瞳孔急剧收缩,不敢置信地看着十丈外的聂凌风。
那个被「百鬼夜行·噬心幻境」淹没丶本该在幻境中崩溃丶灵魂被撕碎丶然后被自己轻松收割的对手,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睛很亮,很清,像雨后的天空,像深山的古潭,没有血丝,没有疯狂,没有迷茫,只有沉淀下来的丶近乎冷酷的平静。
但平静之下,王峰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危险丶更加深邃丶更加……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力量,正在聂凌风体内苏醒。
那不是力量的「量」的增长,是「质」的蜕变。
就像一块顽铁,被千锤百炼,终于……化作了精钢。
「你……」王峰后退一步,声音有些发乾,有些颤抖,「你怎麽可能……破开我的『百鬼噬心』?那是直接攻击灵魂丶挖掘心魔丶引发内心最黑暗欲望的幻境!就算是老天师那样心境圆满的绝顶高人,陷入其中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挣脱!你……你才二十出头!你怎麽可能……」
「老天师是老天师,我是我。」聂凌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沉重的锤子,砸在王峰心上,砸进他灵魂深处,「你的幻境,让我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一些我早就知道丶但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王峰苍白而惊恐的脸,微微一笑:
「所以,谢谢你。」
「谢……谢谢?」王峰愣住了,完全不明白聂凌风在说什麽。
「对。」聂凌风点头,缓缓抬起手中的雪饮刀。刀身雪亮,映出他平静的脸,也映出王峰惊恐的表情,「作为回报,我会让你……死得痛快一点。不会像王霭那样,燃烧自己,献祭族人,最后变成一具乾尸。也不会像王并那样,死得憋屈而不甘。你会死得……很乾净。」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风神腿的迅疾,不是排云掌的刚猛,不是天霜拳的阴寒。
是……一种全新的丶王峰从未见过丶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战斗方式。
十强武道!
刀丶枪丶剑丶戟丶棍丶拳丶掌丶腿丶爪丶指——十种兵器,十种武功,在他手中信手拈来,浑然天成,切换自如,毫无滞涩!
他时而如刀客般凌厉霸道,雪饮刀挥舞,刀气纵横,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每一刀都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时而如枪手般迅猛精准,虽然没有枪,但他以掌代枪,掌风凝实如矛,刺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时而如剑士般灵巧多变,身形飘忽,剑指连点,每一指都点向穴位,每一指都蕴含着穿透性的劲力!
时而如戟将般大开大合,虽然没有戟,但他以腿代戟,腿风如戟刃横扫,所过之处,血影溃散,地面龟裂!
棍的沉稳,拳的刚猛,掌的绵长,腿的迅疾,爪的狠辣,指的精准……
十种兵器,十种意境,在他身上完美融合,切换自如,仿佛他天生就是为战斗而生,为杀戮而存!
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固定的风格。
只有最纯粹丶最直接丶最有效丶最致命的……攻击。
每一招都针对王峰的破绽,每一式都克制神涂大阵的变化,每一次出手都让王峰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王峰脸色大变!
他疯狂挥舞血色长剑,神涂大阵全力催动,画虎丶画蟒丶画鹰丶画鬼丶画山丶画水丶画刀丶画剑……无数血色异兽丶兵器丶甚至天地异象,从墨迹中冲出,扑向聂凌风!
但……没用。
在十强武道面前,那些花里胡哨的「画」,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聂凌风一刀斩碎血色猛虎,拳劲轰散血色巨蟒,掌风拍灭血色秃鹫,腿风扫清血色鬼影,指力点破血色刀剑……
他像一台精密的丶完美的丶为杀戮而生的机器,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王峰攻击的间隙,每一招都打在王峰防御的薄弱处,每一次出手都让王峰的气息弱一分,脸色白一分,眼中的恐惧……深一分。
王峰节节败退,从牌坊下退到青石路中段,又从中段退到祠堂前的空地。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庞大的丶混乱的丶来自血祭的力量,正在迅速消耗。像一桶水被扎了无数个洞,疯狂流失。而聂凌风……越战越勇,气息越来越强,仿佛刚才的幻境,不仅没削弱他,反而让他……脱胎换骨,破茧成蝶。
「不可能……这不可能……」王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丶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不是没想过会输,但没想到会输得……这麽彻底,这麽……毫无还手之力。
他转身想逃,想退回祠堂,想启动祠堂里最后的机关和陷阱……
但聂凌风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等待着王峰自投罗网。
雪饮刀,架在了王峰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