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断尾求生(第1/2页)
李琼看到了前阵的崩溃。
他的眼角猛烈地抽搐了一下,手中的缰绳勒得指节发白。
那三声巨响在他耳膜里还在回荡。
所以那就是天雷。
不。比天雷还可怕。
天雷是扔出去的陶罐,至少你还能看见。
这个东西……隔着两百步。
看不见。躲不掉。
完了。
但李琼没有时间绝望。
“赵旺!中军全部压上!顶住前面!”
赵旺二话不说,猛地调转马头,厉声吼叫着率领五千中军后备队冲了上去。
这五千人是李琼留在最后的杀手锏。
精挑细选的老卒,每一个都是能以一当三的悍将。
然而,他们迎头撞上的,是已经撕碎了蔡州前阵、士气如虹的宁国军主力。
陌刀队在前,长枪阵在后,弩阵从两翼倾泻箭雨。
楚军的后备队接阵,就被这股凶悍至极的冲击力顶得连连后退。
赵旺带着亲卫拼死顶在最前面,横刀砍翻了两个宁国军兵卒,第三刀砍在一个陌刀手的甲片上,虎口震裂,刀差点脱手。
“顶住!直娘贼的给老子顶住——!”
赵旺吼声如雷,但周围的楚军兵卒已经面无人色。
他们的耳朵里还回荡着那三声亘古未有的巨响,眼前又是铁甲如墙的陌刀阵,恐惧压得他们直不起腰来。
五千人的后备队,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就被宁国军正面碾回了三十步。
就在这时,李琼听到了一种声音。
与战场上的厮杀声不同。
是马蹄声。
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驰的、如同闷雷一般滚过大地的马蹄声。
李琼猛地转头。
左翼。
左翼的侧后方。
尘土飞扬。
一条由骑兵组成的钢铁长龙,从宁国军阵线的侧后方绕出来,沿着一道浅浅的丘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楚军左翼的侧后方!
骑兵的横阵铺展极宽。
战马并排冲锋,绵延出去两三里地,犹如一道滚滚而来的黑色浪潮。
马蹄踏碎了焦土,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脸汉子,穿着一身半旧的明光甲,手中握着一杆丈八长槊。
此人名叫魏虎,魏博牙兵出身。
这人大字不识、不谙客套,但骑术精绝、膂力惊人,一杆长槊使得出神入化。
早年两三年前,袁袭奉刘靖密令,从北方降卒和各路蛮族精壮中挑选善骑之人,以早年随军南下的魏博旧卒为骨干,秘密组建了一支千人骑兵营。
马匹大半是历次作战缴获所得,余者从虔州边境和岭南商路购来,数量有限,千挑万选才凑齐了这一千匹。
袁袭负责筹建调度,而冲锋陷阵的事,他交给了魏虎。
这支骑兵从未在任何战报中出现过。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直到今天。
袁袭此刻骑在后方一处隆起的土包上,手持令旗,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冲锋时机。
在他眼中,楚军左翼因为散阵而破绽百出,正是骑兵切入的绝佳良机。
他手中的令旗猛地向前一挥。
“冲——!”
魏虎的长槊平举向前,发出了一声撕裂喉咙的怒吼。
一千骑兵同时夹紧马腹,战马由缓步骤然发力狂奔。
大地在颤抖。蹄声如鼓,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楚军左翼的将士们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足以让任何人魂飞魄散的一幕。
两三里宽的骑兵横阵,裹着漫天尘土和震天蹄声,直直地朝他们的侧后方压来。
距离五十步时,骑兵们齐齐放下长槊,槊尖如林,寒光闪烁。
左翼的楚军将士们甚至来不及转身列阵。
先是那些站在最外侧的人。
一匹战马以全速撞了上来。数百斤的马体加上骑士的冲击力,将一个楚军刀盾手连人带盾撞飞了出去,像破麻袋一样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紧接着,长槊刺穿了第二个人的胸膛,贯穿而出。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千骑兵直直地从楚军左翼的侧后方犁了进去。
人仰马翻。
甲碎骨裂。
楚军左翼的阵型原本就因为拉散了间距而阵脚松浮。
骑兵从侧后方切入,阵型在一瞬间被分割成了好几块。
楚军内部的号令传递瞬间断裂。
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
每个人都不知道该往哪跑、该冲哪打。
有些人试图结阵抵抗,但被骑兵一个来回就冲散了。
有些人扭头就跑,却被追上来的骑兵从背后一槊捅翻。
步兵对阵骑兵,胜则小胜,败则涂地。
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骑兵来去如风。
一千骑兵的横阵冲过去再杀回来,不过盏茶工夫。
但这盏茶工夫足以将楚军左翼彻底撕碎。
楚军左翼崩了。
彻底的崩溃。
数千人如潮水般向后涌去,卷着尘土和惊恐的嚎叫,冲散了身后的民夫和辎重队。
溃兵和民夫搅成一团,踩踏声、哭喊声、马嘶声交织在一起,将整个楚军左翼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滚粥。
左翼的崩溃像倾倒的骨牌一样传导到了中路和右翼。
正面本就摇摇欲坠的楚军中路,听到侧后方传来的溃败声浪,最后一丝战意也被抽干了。
“楚军败了!”
“李琼败了!”
宁国军的将士们爆发出了震天的呼喝声。
然后,排山倒海般的追杀开始了。
一个个宁国军士兵杀红了眼,呐喊着扑向四散奔逃的楚军。
弩矢、长枪、横刀、陌刀,所有的武器都在收割着溃兵的性命。
而追杀最凶悍的,无疑是那一千骑兵。
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四条腿?
魏虎率领骑兵如旋风般在溃兵阵中来回穿梭。
每一次穿梭,都留下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血路。
铁蹄踏碎了无数人的头颅和脊梁。长槊和马刀在溃兵的背脊上劈砍,如屠户宰羊,刀刀不空。
……
李琼看到了一切。
前阵被炮火轰碎。
中军后备顶不住陌刀队的冲压。
左翼被骑兵一击即溃。
右翼也在动摇。
整条战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
三万大军,一刻钟之前还是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现在只是一群四散奔逃的丧家之犬。
赵旺浑身浴血地策马跑回来。
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血顺着胳膊往下淌,甩出的血珠在马鬃上画出一道道暗红的纹路。
“将军!前面顶不住了!弟兄们……弟兄们全散了!”
李琼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的黑暗之后,他睁开双眼,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一丝犹豫。
打到这个份上,再硬撑下去就不是勇敢,而是愚蠢了。
“传令中军直属部曲,收拢旗号,向北面撤退。”
他的声音冰冷而决断。
赵旺愣了一下:“将军……”
“休得多言!叫辎重队把民夫放开,让他们自己跑!”
李琼咬着牙,又补了一句:“另外——烧营。”
赵旺一怔。
“粮草辎重,一粒米都不给他刘靖留。营帐里的桐油和干草都是战前就堆好的,只消丢几把火把进去便是。”
这是李琼在昨夜推演沙盘时就做好的最坏打算。
他命辅卒在营帐的关键位置预置了桐油浸透的干草捆和木柴堆。
一旦战败,只需几把火把,整座军营便会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赵旺咬着牙,拨马回去传令。
溃兵、民夫、马匹搅成一锅滚粥,将追兵的视线和路径搅得混乱不堪。
李琼就是利用这混乱的掩护,带着五千中军直属部曲如一条铁蛇般钻入了人潮之中,快速脱离了战场。
身后,楚军大营方向已经升起了冲天的浓烟。
干燥的营帐和预置好的桐油引火物在六月的烈日下本就是极易燃之物,火把一丢,火势呼地就蹿了起来。
数十座营帐、成百车粮秣、堆积如山的军械,全部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宁国军的骑兵追了五里地。
但溃兵和民夫实在太多了,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马匹根本施展不开。
而且袁袭通过令旗传达了刘靖的严令。
追击十里即止,不可贪功深入。
千骑营是宁国军全部的骑兵家底,折损不起。
魏虎勒住缰绳,看着远方渐渐消失在旷野尽头的楚军旗帜,微微皱了皱眉头。
袁袭策马从后方赶上来,跟魏虎并辔而立。
“逃了五六千人。”
袁袭目光沉静,语气中没有多少遗憾。
“李琼此人,兵败如山倒的绝境里还能保住一支阵列不乱的部曲。走之前还放了火,不留一粒米。”
他收回目光。
“收兵,回去清理残局。”
……
潭州城,西城墙。
马殷一直站在城楼上。
从清晨到现在,他没有挪动过半步。
双方列阵的时候,他只能模糊地看到两片黑压压的人影在远处的平原上缓缓展开。
他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到大阵的起伏和挪动。
交战之后,更加看不真切了。
烟尘蔽日,五里外的战场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纷飞的旗帜,和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声。
但那三声巨响——
他听到了。
整座潭州城都听到了。
“轰”的一声,城楼上的瓦片被震得簌簌发颤。
城墙根下的野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身旁的将领们无不面色骤变。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三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间隔不到半盏茶。
伴随着每一声巨响,远处战场上都会腾起一团白色的浓烟。
三声巨响之后,远处那片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灰褐色阵线。
那是楚军,骤然开始向后溃退。
是溃败。
那种如雪崩般的大溃败。
接下来的一切,他就只能通过不断攀上城楼的斥候禀报来推知全貌了。
“禀大王!我军前阵崩了!宁国军的陌刀队正在追杀!”
“禀大王!左翼……左翼出现了骑兵!一千多骑!楚军左翼全散了!”
“禀大王!李琼将军的帅旗……帅旗往北边去了!”
每一条禀报,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割。
最终,他看到了远方楚军大营升起的冲天烟柱。
那烟柱粗壮得像一根顶天的黑色巨柱,被风吹歪了腰。
马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输了。
彻底输了。
马殷忽然想起了高郁先前说的——“声东击西,夺城才是真。”
当时他深以为然,严令城门紧闭,按兵不动。可现在回头看……
刘靖从头到尾,就没朝城门瞟过一眼。他就是堂堂正正地在野战中碾碎了李琼。
声东击西?
或许那不过是刘靖设下的又一层障眼法。
让他马殷和高郁画地为牢,眼睁睁看着三万精锐在城外被人屠戮殆尽。
倘若当时听了李唐的话,趁刘靖与李琼血战之际倾城杀出……
不,不对。
高郁说得也不算错。
那两万临时征来的青壮一出城门必乱阵脚,万一刘靖真的留了伏兵夺城呢?
可若不出城,三万精锐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被碾成齑粉,而他只在城头上干看着……
这个念头让马殷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战亦错,守亦错。
这就是阳谋。
“大王……”
马賨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
马殷没有说话。
他脸色灰败得像是死人,只有眼角的肌肉在不停地抽搐。
城楼上其他将领的脸色同样面若死灰。
无人出声。
他们虽然看不清战场上的具体战况,但烟尘的走向、旗帜的移动、斥候的禀报,已经把结果昭示得明明白白了。
李琼以及麾下三万大军,那是武安军最后的家底,是整个楚国存亡的支柱。
就这么……败了。
良久。
“封锁消息。”
马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李琼战败之事,一个字也不许传到军中和城里。谁敢走漏风声,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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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众人纷纷应命,但一个个的声音都在发抖。
死寂又持续了良久。
最终,还是马賨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他深知此刻若不说点什么,城楼上这些将领就要吓得连刀都握不住了。
“大王!”
马賨干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琼将军虽然一时失利,但到底带走了五千人,元气尚在!”
他顿了顿,拔高了音量:“况且,大王莫忘了岳州!许将军手里还有两三万大军和整支水师!只要许将军击溃了岳州方面的宁国军偏师,便可挥师南下驰援长沙!”
马賨环视一圈形容萎靡的将领们,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只需坚守一段时日,等许将军的援兵一到,危局自然解除!”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真的相信这番话一般。
将领们神色不一。
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拱手应声,有人低下了头。
但没有人再说丧气话。
马殷依然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望着城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平原。
宁国军的黑色大纛在夕阳下翻卷如怒,如同一柄悬在潭州府头顶的铡刀。
马賨说得对。
许德勋还在。
岳州还在。
只要撑住,就还有希望。
可是……
马殷的耳畔还回荡着那三声巨响。
那种东西。
他手里没有。
不知道怎么防。
他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
潭州府西北,宁国军大营。
傍晚时分。
天边残阳把半边天烤成了暗红。
热气从焦土上蒸腾起来,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整片旷野中。
大战已经结束了。
但余波还远没散去。
战场上到处都是宁国军的士兵,三三两两地在尸堆间穿行。
有人在翻检楚军的甲胄兵器,有人在用门板抬伤员,有人蹲在地上给断了骨的战友固定断骨。
更多的人则在收拢俘虏。
数以千计的楚军降卒被绳索串成一条条长列,垂着脑袋,木然地在宁国军士兵的驱赶下向南方的大营方向走去。
混在降卒队列中的,还有大量民夫。
这些被楚军从各州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子,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滞,看什么都如在梦魇之中。
这些人多半是被楚军强征来充数的,谁赢谁输与他们无干。
只要能活命,给谁卖命都一样。
有个民夫走着走着突然跪在了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旁边的宁国军步卒骂了一声“号丧呢”,但也没有动手打他,只是用枪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催他起来赶路。
刘靖端坐在战马上,立于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
随军书记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摞刚刚清点出来的战报竹简。此人姓陆,原是豫章府的录事参军,精于筹算。
“禀节帅,战损大略已清点毕。”
陆录事翻开竹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此役,斩敌四千二百余级。俘虏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七百人,另有随军民夫约三万口。”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部分溃军散开逃往了四野,人数约莫在七八千上下,短时间内怕是收拢不齐。”
“我军方面……”
陆录事的语声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三分。
“战死八百一十七人。重创五百余,轻创一千三百余。”
刘靖的面色毫无波澜。
八百多条命,放在这个时代的大战里,算得上是极轻的代价了。
但每一条命背后,都是一个跟着他从歙州深山里杀出来的弟兄。
他问:“缴获呢?”
陆录事的脸色微微一变。
“缴获……甲胄、兵器颇多,都在清点之中。但粮草辎重……没了。”
“没了?”
“李琼撤退时,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军营。他们的营帐中预置了桐油引火物,火势起来得极快。咱们的人赶到时,大火已将营盘吞没。”
刘靖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十里外,楚军大营的位置浓烟翻涌。
烟柱被风吹歪了腰,向东面缓缓倾斜。
刘靖望着远方那柱浓烟,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琼这个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当真果决。”
换作寻常将领,兵败如山倒的当口能想起来烧自家粮草的,十个里头未必有一个。
多数人慌得丢盔弃甲,哪还有心思去放火断咱们的补给。
可李琼做了。
而且看这火势,还是提前埋好了引火物,显然在战前就做了败退的后手。
感慨过后,刘靖没有在这事上过多介怀。
他拉了拉缰绳,平声吩咐道。
“传令下去。收敛我军阵亡将士遗骸,伤者就近救治,重创者即刻送往后方。”
“俘虏和民夫带回营中,分开看押。民夫先给口饭吃,别饿出事来。楚军降卒收缴兵刃甲胄后单独编管,等战事了结再行处置。”
“喏!”
亲卫传令而去。
刘靖又看了一眼北方那片浓烟,微微摇了摇头,策马转向了南方。
……
回到大营已是月上中天。
牙兵在帅帐外燃起了几堆篝火,橘黄色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把帐帘上“刘”字大纛的影子投在了地上,拉得老长。
帅帐内点了两盏铜灯,光线昏黄。
刘靖卸了甲胄,换了一身半旧的便袍,坐在帅案后面。
案上摊着舆图,旁边搁着半块没吃完的胡饼和一碗已经凉了的黍粥。
帐内人不多。庄三儿、袁袭、李松、刘七,加上两名随军书记。
众人刚坐定,袁袭开口了。
“节帅,连州方面传来的军报,此前忙于备战一直没来得及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管早已拆过蜡封的竹筒,抽出绢帛重新铺开。
连州的军报是五天前由镇抚司密探辗转送到大营的。
从连州到潭州,翻山越岭数百里,快马接力走了两天半。
彼时全军正在为今日的大战做最后准备,军报收下后便暂压在帅案上,没有拿出来议论。
眼下大战已了,正该把南面的局势理一理了。
绢帛上的字写得很潦草,是镇抚司惯用的蝇头小楷,墨迹都洇开了。
但内容很清楚。
张佶于连山大破刘龚。
两万岭南兵在伏击中几近全军覆没,刘龚仅率两三千残部仓惶南逃。
张佶随后留兵桂阳,已率主力北上郴州,奔卢光稠去了。
刘靖看完,把绢帛随手丢在了案上,摇头失笑。
“这刘隐还真是朽木不可雕。”
帐内几人神色各异。
庄三儿第一个嗤笑出声。
他左臂还吊在布兜里,坐在胡床上歪歪扭扭的,半条命都丢在了醴陵城头,此刻气色倒恢复了不少。
“败了也好!”
庄三儿大咧咧地说道:“省得拿下湖南之后还要分他刘隐一杯羹。那姓刘的打一开始就是来坐收渔利的,打顺风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真刀真枪碰上硬茬子,立马吓破了胆。这等庸才,不要也罢。”
袁袭却摇了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
“刘龚大败,看似与咱们无碍,实则关乎全局。”
袁袭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手指点向南面。
“刘龚那两万人虽然不成器,但好歹在连州、道州方向牵制了张佶的兵力。如今刘龚全军覆没,张佶不用再分兵南顾了。”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向北划动,停在了郴州。
“张佶此人沉稳老辣,绝不会坐视南线稍安便高枕无忧。他已经率军北上郴州了。卢光稠那两万虔州兵本就兵甲不精,此前全靠着咱们造出的威势,才唬住了郴州的散兵游勇。一旦张佶带着蔡州老卒杀到,卢光稠必定顶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南方位。
“卢光稠若被逐回虔州,衡州方面的季仲将军只有五千人,到那时就成了孤军。姚彦章一旦腾出手来,凭他那一万五千兵马反扑茶陵,季将军怕是只能被迫撤离。”
袁袭转过身来,望着刘靖。
“届时南面的口子一开,张佶、姚彦章合兵北上,局面将会逆转。”
帐内无人接话。
李松低头盯着舆图,隐约品出了袁袭话里的意思。
庄三儿挠了挠脸,大概也听懂了,但他不太擅长这种繁复的军机推演,便闭嘴不言。
刘靖端起那碗凉黍粥喝了一口,放下碗,开口了。
“袁袭说得对。咱们的时机紧迫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
“所以,咱们必须在南面局势逆转之前,拿下潭州城。”
刘靖的手指点在了潭州城的位置上,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拿不下潭州城,之前的一切努力,翻越大屏山也好、醴陵血战也好、今天这场大胜也好——全部都是白费。”
“但反过来说。”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只要拿下潭州城,大局便定。”
“张佶也好,姚彦章也罢,他们再怎么能打,也不过是替马殷看家护院的鹰犬。主人都没了,鹰犬还替谁卖命?”
帐内几人纷纷点头。
刘靖继续说道:“李琼今日大败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了潭州城。城内那十几万军民,亲耳听见了那三声巨响,又看见了漫天的烟尘和溃兵——这种事瞒不住的。”
“即便马殷有心压下消息,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一战,马殷果然缩在城里,一兵一卒都没出。”
袁袭嘴角微挑,接口道:“马殷怕中了夺城之计,不敢出城。可他紧闭城门,李琼就成了无人接应的孤军。这局棋,从他闭门死守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刘靖薄唇一抿,嘴角带了点笑意。
“况且,潭州城内,安插了不少镇抚司的密探。眼下该是这些密探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节帅的意思是,让密探推波助澜?”
“不必他们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刘靖说得轻描淡写:“只需要把一句话传遍全城就够了。”
“什么话?”
“‘李琼败了,三万精锐全军覆没,潭州已成死地。’”
刘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该添油加醋的地方,让他们自行发挥。流言这等物事,从来不需要多准确,只需要够骇人就行。”
帐内几人闻言,各怀心思。
节帅打仗用刀,打完仗用嘴。
这攻心之术,比刀还利。
城里的守军本就是一万残部加两万临时征的青壮。
这帮人当中,正经上过战阵的不到三成,余下的全是被强拉来的庄稼汉和匠役。刀都握不稳,更别提什么军心士气了。
李琼在城外大败这种消息一传开,这帮人的最后一丝战意也就荡然无存了。
刘靖话锋一转,说到了攻城的本钱。
“今日一战,俘虏了楚军正卒一万二千余,民夫三万口。”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潭州城那圈厚实的城墙线上,语气淡淡的。
“攻城的时候,驱使俘虏和民夫为前驱。填壕、蚁附、消耗城头的滚木礌石和箭矢。等守城器械耗得差不多了,咱们的精锐再压上去。”
帐内落了一瞬的静。
庄三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节帅,那些民夫……不少是湖南各县强征来的庄稼汉。”
刘靖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的声音平淡,但没有半分犹豫。
“用他们的命去消耗城头的箭矢和滚石,还是用咱们弟兄的命去硬填——你选一个。”
庄三儿闭上了嘴。
刘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传令下去,民夫中愿降附者,战后编入屯田,分给田产。这话在攻城之前就告诉他们。”
这句话让帐内的气氛稍微缓了缓。
至少,不全是拿人命去填。
帐内沉默了片刻,刘靖站直了身子,扫视一圈众将,沉声下令。
“传我令。”
“全军就地休整三日。”
“就地打造攻城器械。云梯、撞车、壕桥,能造多少造多少。醴陵那边的民夫也调一批过来,帮着搬运木料。”
“三日后,攻城。”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帅案上那碗凉透的黍粥上,伸手端起来一饮而尽。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