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苏小荷识破账目(第1/2页)
入了十一月,天彻底冷了。
闲差司堂屋里生起了炭盆,红红的炭火发出噼啪的细响,总算驱散了些寒意。但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本,依然散发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墨香,在空气中沉沉地浮着。
这是县衙仓库清出来的又一堆“废品”——多年前的旧账册。纸张脆黄,墨迹洇染,有些连字都看不清了。上头说“让闲差司整理归档”,实则就是找个地方存放,眼不见为净。
赵账房对着这堆账本愁眉苦脸:“这些老古董,留着能干嘛?生火都嫌烟大。”
苏小荷却眼睛亮晶晶的:“赵先生,我能跟您一起整理吗?我想学看账。”
赵账房看了她一眼:“这可是苦差事。灰尘大,字又模糊,看久了眼睛疼。”
“我不怕。”苏小荷说得很认真。
赵账房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一个人也弄不完。”
于是两人就在堂屋角落里支了张桌子,开始整理。
账本确实难搞。年份久远,纸张脆弱,翻页都得小心翼翼。有些账目是用老式的记账法记的,赵账房得一边看一边给苏小荷讲解:“你看,这是‘四柱清册’的记法,分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
苏小荷学得很用心,不懂就问,还拿了个小本子记笔记。
几天下来,她已经能看懂大部分账目了。而且她心细,常能发现些赵账房没注意到的细节。
“赵先生,”有天她指着一页账说,“这里好像不对。这笔‘码头修缮款’,怎么在同一个月里报了三次?”
赵账房凑过去看。
那是永宁八年的账册——正是五年前。那一页记着三笔支出,项目都是“码头修缮”,金额分别是五十两、三十两、二十两,总计一百两。经手人签名都是:李茂。
“李茂……”赵账房皱眉,“那不是前县丞吗?后来升了,调去沧州当知府了。”
他翻了翻前后的账目,发现那年的码头修缮,确实只报了一次预算——八十两。
“这就怪了。”赵账房推了推眼镜,“预算八十两,实支一百两,超支二十两倒也正常。可为什么要分三次报?而且看日期,这三笔支出相隔不过五天。”
苏小荷又往后翻了几页,忽然指着一处:“您看这里。”
那是次年——永宁九年的账目。有一笔“码头维护款”,金额三十两,经手人又是李茂。
而再往后翻,永宁十年,又有一笔“码头整修款”,四十两,经手人还是李茂。
“这码头是纸糊的吗?”赵账房冷笑,“年年修,年年坏。而且每次都是李县丞经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不对劲。
赵账房又找出永宁七年、六年的账册,一查,果然——每年都有码头相关的支出,少则二三十两,多则五六十两,经手人都是李茂。
“五年……”苏小荷小声计算,“按每年平均四十两算,五年就是二百两。可码头……我看去年路过时,还是破破烂烂的。”
赵账房的脸色渐渐变了。
他放下账本,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关上门,压低声音:“小荷,这事儿……咱们就当没看见。”
苏小荷一愣:“为什么?”
“为什么?”赵账房苦笑,“李茂现在是沧州知府,正四品的大员!咱们是什么?一个九品司长,一个临时账房,一个打杂的姑娘。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这是贪腐啊……”苏小荷声音更小了。
“贪腐的人多了!”赵账房有些激动,“你以为就他一个?你看看这些账本,哪年没有几笔糊涂账?水至清则无鱼,这道理你不懂?”
苏小荷咬着嘴唇,没说话。
赵账房看她这样,语气软了些:“小荷,我知道你正直,这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这账本,明天我就还回去,就说整理完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都别说。”
他说着,就要把账本收起来。
苏小荷忽然伸手按住了账本。
“赵先生,”她抬起头,眼睛很亮,“我爹以前教过我一句话:读书人,可以穷,可以困,但不能没有风骨。”
赵账房愣住了。
“我爹只是个私塾先生,一辈子清贫,可他教我的每个字,都是堂堂正正的。”苏小荷声音有些颤,但很坚定,“如果咱们今天看见了装作没看见,那跟那些贪腐的人,有什么区别?”
赵账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苏小荷,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逃难来的姑娘,忽然觉得有些惭愧。
自己在这衙门混了半辈子,学会了圆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这姑娘,还保留着最朴素的正义感。
“那你说……怎么办?”赵账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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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荷想了想:“咱们……告诉陆司长吧。他一定有办法。”
赵账房犹豫了很久,最后点头:“行。但账本不能带出去。你抄一份,要快,字迹别太工整,让人认不出是你写的。”
苏小荷抄了整整一夜。
炭盆里的火添了一次又一次,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握笔都有些抖,但没停。她把五年间所有码头相关的账目都抄了下来,包括日期、金额、经手人签名。
每抄一笔,她心里就沉一分。
五年,二百多两银子。
足够安平县一个普通家庭过十年。
而这些钱,就在一笔笔“码头修缮款”的名目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快亮时,她终于抄完了。把抄录的纸小心折好,藏进怀里,又把原账本放回原处。
赵账房一早就来了,看她眼下的乌青,叹了口气:“何必呢……”
“总要有人做。”苏小荷笑了笑,那笑有些疲惫,但很干净。
早饭后,两人找了个机会,把陆文远请到堂屋。
苏小荷拿出那份抄录的账目,把事情说了一遍。
陆文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苏小荷说完,他接过账目,一页页仔细看。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看完最后一页,陆文远抬起头,看向窗外。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茂……”他喃喃道,“现在是沧州知府了。”
赵账房赶紧说:“司长,要不……就算了吧?咱们惹不起。”
陆文远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那叠纸。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账目,除了你们俩,还有谁知道?”
“没了。”苏小荷说,“原账本我已经放回去了,这是抄录的。”
陆文远点头:“抄录的也烧了。”
“啊?”苏小荷愣住了。
“这事儿,到此为止。”陆文远说,“账目是五年前的,经手人已经升迁。就算要查,也得有确凿证据。光凭这些账目,动不了他。”
他看着苏小荷失望的表情,语气温和了些:“小荷,你做得对。但做事,得讲方法。”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把那份抄录的账目,一页一页,投进火里。
纸张很快卷曲、变黑,化作灰烬。
苏小荷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眼睛红了。
“但有些事,”陆文远看着火苗,低声说,“记在心里,比写在纸上更有用。”
他转身,看着两人:“今天这事儿,谁都别说。尤其是李茂这个名字,以后提都别提。”
赵账房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苏小荷也点头,虽然心里还是堵得慌。
陆文远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账本……继续整理。该发现的发现,该记录的记录。但不用急着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等待时机,比贸然行动更重要。”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赵账房和苏小荷,还有一盆渐渐熄灭的炭火。
“司长他……”苏小荷小声说。
“司长有司长的考量。”赵账房叹气,“你还年轻,不懂。官场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李茂能在五年里贪这么多还没事,背后肯定有人。”
他看着苏小荷:“这事儿,就听司长的吧。等。”
苏小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她心里,那个疑问像种子一样,已经种下了:
如果连这种事都不能管,那他们这些“闲差”,闲的到底是什么?
下午,陆文远去了趟码头。
冬日的码头有些萧条,船少了,人也少了。河水在寒风里泛着灰暗的光,岸边堆积着些杂物。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看着那些破旧的栈桥、腐烂的木桩。这就是五年花了二百多两银子“修缮”的码头。
远处,那支江南商队的人又出现了,还是在测量着什么。
陆文远远远看着,没靠近。
他心里那团疑云,越来越浓:
五年前的码头账目。
现在的神秘商队。
多年前的漕银案。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有种感觉:快了。
有些真相,就快浮出水面了。
而到那时,他,还有闲差司这些人,可能都会被卷进去。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河水静静流淌,带走时光,也带走秘密。
而安平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好像不只是鸡毛蒜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