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得很紧,指腹压住纸角,像压住自己的心跳——不让它抖。
电梯门开,顶层走廊安静得过分,昂贵的定制地毯吸走一切脚步声,落地窗外的江州还没完全醒,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冷淡的河。
秘书区灯光亮着,却没人说话,像这层楼连呼吸都被放轻、规定好了节奏。
她走到总裁办公室那扇门前,指节停住了一秒。
这一秒,记忆还是不讲道理地从她脑海里倒灌了进来——高中。
尽管沈砚舟同校不同班,但她总能在某些时刻远远看见他。
比如早自习前,他从教学楼侧门进来,校服外套扣得规矩,手里拿着一叠卷子,步子很稳,像是永远不会任何事情拖住脚步。
她站在走廊尽头,抱着练习册,假装低头整理笔袋,实际上眼角余光追着他走。
她不敢喊他的名字,不敢在他经过时抬头。甚至不敢去数,自己的心跳,在他经过的那一秒时,那一瞬间,变得有多吵。
那时她做过很多没人知道、也没什么意义的事——
比如她偷偷记下了他常用的笔的型号,去文具店看了又看,最后却没舍得买,只把价格背得滚瓜烂熟;
比如每次班里交资料,她都抢着去办公室,对班主任的理由永远是“我顺路”,其实只是因为,她想在他班级的门口,远远看他一眼;
比如冬天早晨,她会灌一杯热水放在他常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桌子上,骗自己“也许他路过会喝到”;
她还曾经在听闻到他发烧那天,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一包退烧药,在他们教室外面转了好几圈。
攥到掌心发热,最后才趁他们班体育课,悄悄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药塞进了他抽屉里——
留下药的时候,林知夏连一张纸条都不敢留,更不必提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让平平无奇的自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时候的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把自尊压得很低很低。
在心里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到他看得见的位置。
她一直为之奋斗,而现在,她真的站到了。
可林知夏也终于明白了,站得近并不等于平等。靠得近,更容易被吞没。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纤长手指敲了敲门。
“进。”门内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沈砚舟惯常的掌控感。
她推门进去。晨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把办公桌的边缘照出一圈冷金。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利落,讲话时语速不快,却句句都是敲定。
他没回头。但他显然知道,是她进来了,因为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两句后,他直接打断:“按我说的做。”
然后他挂断,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是那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反应。
“就回公司了?顾行知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沈砚舟随意意问道,语气淡得像在询问日程。
只是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暗,他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顾行知的事情,当然处理完了。
因为他还清晰记得,林知夏那片单薄纤瘦的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是怎样抱着手里的骨灰盒,一步步走过海边的。
每一步,都令他心疼。
林知夏却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是走到桌前,把手里那两份薄薄的文件,放到他桌面上。
没有“早”,没有寒暄。那份克制很冷,像把两人之间所有伪装都切开了。
沈砚舟低头,先看到了封面那几个字,指尖瞬间停了半秒——《辞职信》。
那半秒很短,却足够让空气骤然变稠,令人几乎不能呼吸。
他抬眼看她,瞳孔黑得发沉,声音压低了一点:“谁让你写的?”
林知夏回答的很轻:“没人让。是我自己。”
“你自己?”他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词,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是在跟我说,你要从沈氏辞职?”
“对。”林知夏点了点头。
沈砚舟下颌线绷紧,像在把一口气强行压住。
下一秒,他抬手合上那份辞职信,推回她面前,动作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否决: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落下,像他一贯的处理方式,先否决,再谈判,仿佛他否决了,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林知夏没有去拿回文件。她只是站得很稳,声音也稳得可怕:“沈砚舟,这不是我的申请,是我的单方面通知。”
沈砚舟的目光骤然沉了,高大的身影站起来,绕过桌沿,径直朝她走了过去。W?a?n?g?址?f?a?B?u?Y?e?ⅰ??????w??n?Ⅱ??????5?.???o?м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林知夏能清晰感觉到,压迫感在一点点向自己逼近——
这就是他压住异议最常用的方式,用强大的存在感把对方逼回原位。
沈砚舟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薄荷冷香,锋利到像他本人。
“你认为你现在的位置,是谁赏赐给你的吗?”他低声问。
这句话问得精准。他知道她最骄傲的是“靠自己”,也最厌恶别人把她归为“附属”。
林知夏指尖微微收紧,却没退:“我知道,我的成果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你给我的只是机会,不是给我能力。”
沈砚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的声音更低:“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哪样?”他逼问她,语气不急,却像精准的钩子,钩着她必须说出那句最刺他的话。
林知夏喉咙发紧。
她脑海里掠过顾行知病床上那只冰冷的手——握住她时,力气不大,却用她的生命,把那句话塞进了她骨头里:不要失去自我、更不要失去自由。
她耳边也响起周屿在风里红了眼,却装得若无其事,转身离开前对她说:“以后,别把自己放那么低了。”
她很清楚,沈砚舟为她挡过太多——挡过公司里的流言,挡过公司内部的暗刺,挡过她原生家庭伸过来的手。
他用一种强硬的方式把她推得更高,推到所有人不敢轻易碰她的位置。
可她也越来越清楚:被推高的同时,她也被推向了“不可拒绝”。
“被你安排!”林知夏清晰回答了四个字。
沈砚舟的上位者逻辑一直就是如此,给你舞台、给你资源、给你安全,你就应该留在他身边,应该对他感恩,更应该站在他的秩序里,听从他的一切安排。
沈砚舟的眼神一震,下一秒,他几乎冷笑出来:“我安排你?”
“是我安排你做项目?安排你拿成果?安排你把所有部门压得服服帖帖?”
他语速不快,却句句像刀,“林知夏,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