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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蕲县落幕

    晨光刺破云层时,蕲县城内的厮杀声已渐渐稀落。

    陆见平瘫坐在原地,怀里是堂叔老黍已经彻底冰冷的身体。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很久了,久到四肢麻木,久到远处胜利的欢呼丶哭喊丶抢夺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有人在失声痛哭,悼念死去的同乡或者兄弟。

    有人拖着秦军士卒的尸体,扒下还算完整的皮甲和靴履。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抱着抢来的陶罐和半袋粟米,脸上满是狂喜与贪婪混杂的扭曲表情。

    「黑娃!黑娃!」

    阿壮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亢奋的嘶哑。

    他提着半截染血的青铜剑,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眼睛亮得吓人,冲过来时还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你在这儿!老黍他——」阿壮看到陆见平怀里的尸体,声音顿住了,脸上的兴奋收敛了几分,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覆盖,「唉……老黍是个好的,可惜了,不过你看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剑,又指了指腰间系着的一块染血的木牌,那是秦军什长的身份凭证。

    「我杀了三个秦狗!有个还想跑,被我一剑捅穿了后心,陈将军的亲卫看见了,说战后给我记功!」阿壮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咱们赢了!县城拿下了!粮仓丶武库都是咱们的了!老黍要是能撑到现在……」

    陆见平缓缓抬起头,看向阿壮。

    这个同乡少年脸上有一种陌生的光,那是被血与火丶胜利与虚荣冲刷出来的狂热。

    陆见平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轻轻将堂叔的遗体平放在地,用扯下的半幅衣襟盖住了他的脸。

    「得找个地方埋了。」阿壮帮忙抬起老黍的脚,语气轻松了些,「对了,你刚才看见没?我冲上那段矮墙的时候,有个秦狗拿矛捅我,我一矮身就躲过去了,反手就把他……」

    阿壮絮絮叨叨地说着战斗的细节,每一个动作都被他描述得惊心动魄丶英勇无比。

    陆见平沉默地听着,和他一起抬着老黍的遗体,向着一片野树林走去。

    来到林边,陆见平和阿壮用借来的半把残破铁锸,挖了个浅坑,将老黍埋葬。

    没有棺木,没有祭品,只有一抔黄土。

    「老黍,你安心去吧。我和黑娃会替你多杀几个秦狗,挣个爵位回来,到时候给你立碑。」阿壮对着土堆说道,语气认真。

    陆见平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见阿壮正小心地擦拭那把青铜剑上的血污,又摸了摸腰间的木牌,眼中满是憧憬。

    「黑娃,你说这次我能升个什长不?要是能分到一套皮甲就好了,那东西挡箭……」阿壮开始规划未来。

    陆见平望向城内升腾的几处黑烟,忽然问道:「阿壮,你想过以后吗?打下蕲县,然后呢?」

    「然后?」阿壮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跟着陈将军打郡治啊!有了兵器甲胄,有了粮食,咱们队伍会越来越大!陈将军说了,要『伐无道,诛暴秦』,等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经说明一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陆见平没有再问。

    两人在城门口分别,阿壮去追问军功的事,陆见平则回到城内临时划定的聚集处,城东的一处仓房院子。

    此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大多带伤,个个神情疲惫又兴奋,围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抢来的粟米,混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乾菜叶,散发出食物最原始的香气。

    负责分粥的是个左臂缠着破布的老卒,他按顺序给每个人舀上大半碗稠粥。

    轮到陆见平时,老卒多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宰了秦狗屯长的黑娃?」

    「不是我,是我阿叔」陆见平摇头。

    老卒愣了一下,随后舀了粥递给他,没再多问。

    陆见平接过陶碗,默默走到角落蹲下。

    昨日,在他旁边蹲着的还有老黍和阿壮,今天却只剩他自己了。

    他时常在想,要是之前把属性点全加在力量上,这样的话,堂叔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

    下午,命令下来了。

    陈胜丶吴广在县衙前的空地召集所有头目和部分士卒,宣布了几件事:

    一是蕲县已克,缴获粮草丶兵器丶财物若干;

    二是整顿队伍,论功行赏;

    三是招募本地青壮,扩大义军;

    四是休整三日,然后兵分两路,一路向西攻取酇县丶苦县等地,一路由吴广率领,围攻东北方向的战略要地陈县。

    人群爆发出欢呼。

    随后便开始论功行赏。

    战功主要依据斩获的首级丶夺取的旗帜丶率先登城等表现评定。

    阿壮因为「斩首三级,夺剑一柄」的功劳,被提拔为什长,隶属新编的左队第三屯,他领到一块新刻的木符,以及从秦军武库中分出来的一柄完好的青铜短剑和一副半旧的皮甲。

    阿壮穿戴起来,在人群中挺直腰板,接受同伴的祝贺,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黑娃,你看!」他找到陆见平,展示自己的新行头,「皮甲!还有剑!这下再遇上秦狗,我能杀更多了!」

    陆见平真心实意地说道:「恭喜。」

    「你也会有的!」阿壮拍拍他的肩膀,「等下次打仗,跟紧我,我照应你!」

    陆见平的安排也很快下来。

    因为他「体弱病愈不久,且未有斩获」,被编入后队,负责看守新缴获的库房之一,那是位于县城东南角的一处旧仓廪,主要堆放的是收缴来的部分农具丶杂物以及不太紧要的物资。

    这是一个边缘得不能再边缘的差事。

    宣布命令的伍长甚至没多看陆见平一眼,只丢给他一块出入木符和一把沉重的铜钥匙:「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门,清点物品不得有失,会有巡哨定时查验。」

    陆见平接过木符和钥匙,点了点头。

    而这,正合他意。

    阿壮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好,看库房安全,等养好了身子,我再跟屯长说说,调你过来。」

    当夜,起义军举行了简陋的庆功。

    县衙前的空地上燃起数堆大篝火,宰了十几头抢来的羊,大锅煮着肉汤,掺着粟米和豆子,酒是县衙库房里找到的,味道酸涩的薄酒,但足以让这些常年不见酒味的戍卒们疯狂。

    陈胜丶吴广与诸将坐在上首,接受众人的欢呼敬酒。

    阿壮穿着新得的皮甲,挤在人群前列,大声向周围的人吹嘘白天的战斗。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秦狗,少说也有八尺高,像座铁塔似的!我一剑刺过去,他拿盾挡,我就势一个翻滚,砍他脚踝!他嗷一声就倒了,我扑上去照脖子就是一下……」

    周围响起阵阵惊叹和叫好声。

    陆见平坐在远离篝火的角落,默默啃着一块烤芋头。

    火光将阿壮兴奋的脸映得通红,也将周围一张张沉醉在胜利与憧憬中的脸照得清晰。

    他们谈论着攻打下个城池能抢到什麽,谈论着将来得了爵位要娶几个妻妾,谈论着秦军如何不堪一击……

    没有人提起今天死在城墙下的同乡,也没有人提起被劫掠的民户,更没有人提起未来可能遭遇的苦战与死亡。

    胜利的狂欢,掩盖了一切。

    陆见平吃完芋头,起身悄然离开。

    他需要去接收那个库房。

    来到库房,他先是用钥匙打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两间仓房,都是茅草顶丶土坯墙。

    打开主仓房的门,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仓房内没有窗,只有门缝和高处几个通气孔透进微弱的月光。

    借着手里简陋的松明火把,陆见平看清了里面的情形,靠墙堆着些损坏的耒耜丶锄头,一些破旧的藤筐丶陶罐,角落里堆着几卷用坏的草席,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木构件,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且有老鼠窜过的痕迹。

    另一间小些的仓房情况类似,堆着些半腐的绳索丶竹篾等杂物。

    院子一角有口井,井绳还在,打上来半桶水,水质尚可。

    陆见平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将火把插在墙缝里。

    他走到院子中央,仰头望去。

    夜空澄净,星河璀璨。

    他缓缓闭上眼睛,摆出太极站桩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松胯,沉肩坠肘,虚灵顶劲。

    渐渐地,周遭的声音淡去。

    白日战场上的惨叫丶堂叔临终的低语丶阿壮的吹嘘丶人群的狂欢…所有这些杂音,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内部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是心脏平稳的跳动,是肺叶舒张收缩的节律。

    前世他在跟学院老教授学习太极时,听其提起过,其实太极也是有行功路线的,但因二十一世纪炁机不存,没有修行的条件,很多人便以为太极只有架势,而无心法。

    现在他按照老教授所说的行功路线,尝试引导着那丝炁从丹田而起,初时几次没有反应,待到第四次后,那丝炁竟真的能随着他的意念有所波动。

    眼见真的有用,陆见平更加用心。

    经过无数次尝试后,炁终于冲出了丹田,而后小心翼翼的控制其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沿督脉而下,过命门,归尾闾,最后复归丹田。

    这就是老教授所说的一个周天。

    行炁时,经脉中会传来细微如蚁行般的麻痒感,他估计,这是淤塞之处被炁冲刷的迹象。

    两个周天后,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周天....

    陆见平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中。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子时了。

    他缓缓收势,走到井边,打水冲洗了脸上的汗,又喝了几口清凉的井水。

    回到仓房,他找了块相对乾净的角落,铺开一卷旧草席,和衣躺下。

    远处,庆功的喧嚣终于平息。

    蕲县陷入了难得的宁静。

    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漫长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