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舱内。
吕姝跪坐在窗边的莞席上,透过撑开的舷窗,看着窗外流动的河岸景色。
侍女蕙儿同样跪坐着,正将几件玉佩丶丝绦收入漆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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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公子,」蕙儿压低声音,道:「方才廊道上那位备盗,看着好生年轻。」
吕姝目光仍看着窗外,声音平静道:「既是阿父亲自考校留下的,自有其本事。」
「唯。」蕙儿应声,稍顿又问道,「只是他背着那样大一张弓,真能开得动麽?」
吕姝没有回答。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
昨日她就听阿父提过,新雇了个善射的少年备盗,试弓时三箭皆中五十步外红心,技惊四座。
阿父素来谨慎,能得他如此赞赏,定非虚言。
只是那少年……脸未免太黑了些。
她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此番南下淮阴,阿父交代的事要紧。
吕氏虽居沛县,但天下将乱,阿父与二叔公早有筹谋,欲广结四方豪杰丶郡县大族。
淮阴项氏,乃楚国旧贵族之后,虽在秦治下稍敛锋芒,但在江淮一带根基深厚,人脉广布。
项氏此支的嫡孙项庄,年少有为,通晓律令武功,在淮阴颇有贤名,此番让她前往,便是与项庄相见,若双方合意,便可定下姻亲。
想到此,吕姝心中泛起一丝怅惘。
她明白阿父的深谋远虑,也知这是乱世中家族的存续之道,只是那未曾谋面的项庄,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她这终身,便要这般定下了麽?
窗外,泗水汤汤,流向未知的远方。
船尾哨位。
陆见平静静站立,不时观察下四周动静。
船行平稳,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午时,另一名备盗前来换班,陆见平才得以歇息。
他回到备盗舱,里面摆了六张草席,他的铺位在最里面。
舱内已有三人,都是精壮汉子,正围坐分食蒸饼。
见陆见平进来,其中一个有着厚嘴唇的汉子咧嘴笑道:「小兄弟便是新来的陆兄弟?快来吃饼,某姓陈,陈胜那个陈!」
旁边一个瘦高汉子拍他一下:「噤声!陈王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厚嘴唇汉子讪笑:「某这不是……习惯了麽。」
陆见平朝三人点头致意,坐下与三人一起吃饼。
那瘦高汉子主动介绍:「某姓周,这位是吴兄弟。」他指了指另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咱们都是这趟船的备盗,陆兄弟看着年轻,身手却了得,昨日之事,某等已经听闻。」
「侥幸而已。」陆见平淡淡道。
「侥幸?」络腮胡陈姓汉子摇头,「五十步外三箭连珠,箭箭穿心,这要是侥幸,某等这些年弓马都白练了。」
几人闲聊几句,陆见平得知「永丰号」此次南下,除运粮外,还要护送其女儿吕姝前往淮阴。
「吕东家这位女公子,可是沛县吕氏嫡女。」周姓汉子压低声音,「听闻此行是要与淮阴项氏结亲,项氏你们知道吧?楚国旧贵,虽现在不显山露水,但在江淮一带,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
陆见平心中微动。
项氏?是项燕丶项梁丶项羽所在的那个项氏吗?
如果是的话,那倒真是强强联合了。
不过他没多问,只默默吃完乾粮,闭目养神。
行船第一日,平安无事。
夜间,船在一处设有烽燧的官家渡口停泊。
渡口有戍卒巡守,较为稳妥,备盗分两班值夜,陆见平和陈性汉子值的是上半夜。
月色清朗,洒在河面上,泛着细碎银光。
岸上烽燧透出火光,隐约传来戍卒的说话声。
陆见平静立船尾阴影中,手按腰间匕首柄,观察着四周数十丈内的动静。
唯有水声丶风声丶虫鸣,并无异常。
下半夜交班后,他回舱歇息。
备盗舱内鼾声此起彼伏,他早已习惯,和衣卧下,很快入睡。
次日航程,仍是无事。
只是午后经过一段两岸芦苇茂密的河道时,刘伍长特意提醒众人加强警戒,据说这一带曾有水匪出没,专劫落单的货船。
陆见平将长弓握在手中,箭壶置于脚边,他在船尾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芦苇丛。
此时,主舱的舷窗关上了,吕姝和侍女显然也得到了提醒。
船行至河湾处,芦苇荡愈发茂密,高达丈余,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如千万低语。
幸运的是,也许是「永丰号」船身较大丶备盗人数较多的缘故,芦苇丛中并无异动。
船平安驶过这段险地,河面重新开阔。
傍晚时分,船泊于一处唤作「曲阳」的集镇码头。
吕泽下令在此休整一夜,补充清水丶菜蔬,备盗们可轮流上岸,但需半数留守。
陆见平选择留守。
他对逛集镇兴致不高,倒不如在船上静修。
入夜后,码头灯火点点,人声隐约。
陆见平正在舱内盘坐调息,忽听舱外传来刘伍长的声音,正与人说话。
「……女公子放心,此间码头有戍卒巡夜,还算安稳,您若要下船走走,万莫离码头太远,请务必带上侍女,最好再唤个备盗随行。」
「多谢刘伍长提点,妾只在码头近处略走走,透透气,不会远行。」
是那位吕姑娘的声音。
陆见平收敛气息,未作理会。
片刻后,脚步声渐远,应是下船去了。
他重新闭目,继续运转功法。
然而不过一刻钟,码头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其中夹杂着女子短促的惊叫声。
陆见平倏然睁眼。
他长叹一声,有些无奈道:「不在船上好好待着,瞎跑个什麽……真是麻烦……」
话虽如此,他行动却不慢。
身形一晃便出了舱,正好遇到刘伍长从船头快步走来。
「陆兄弟,你也听见动静了?」刘伍长脸色凝重。
「东南方向,约百步外。」陆见平言简意赅,「似是女公子那边。」
刘伍长闻言脸色大变,急声喝道:「陆兄弟,你脚程快,先去看看情况,某立刻召集其他人跟上!」
陆见平点头,也不多言,身形如狸猫般翻过船舷,悄无声息地落在码头木板上。
他一边将灵力铺开,一边朝着东南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