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小娘子,这是去干什么?”
说话的是碧水镇有名的浪荡子,他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唇红齿白,竟比戏楼里的小生还要过分好看。
说话之间,这人竟还上手掐了一把上妩脸蛋,抬眼可见皮肤泛起红痕。
这些,惹来白汀汀更为大胆的言论,
“呀呀呀,阿妩小娘子,你这脸蛋堪比花娇,让人垂涎欲滴,可否考虑考虑我?”
上妩生不来气,眼前之人行为虽浪荡,但上妩与他相处了有七八日。
他那一身浪荡之下,是隐藏不住的良善,与这满镇子形形色色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满镇子上的人,各个奇怪,比如说,昨个她去参加一场普通的及笄之礼。
笄礼上的姑娘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在笄礼完毕后,专门有人送来一碗水。
她也没当回事,毕竟,这些流程她是真的不懂。
只是,那女子在喝完水后,容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脸上五官重整,本该平平无奇的一张容貌,竟在顷刻间变得娇美夺目。
当时魅阴也在场,震惊程度不亚于她。
但她们毕竟是刚来到这个村子上不久,若当面问出口,怕是会惹人生疑。
故而,事后她让魅阴去打听。
魅阴打听到的消息,令她足足呕吐了半夜,才堪堪消化一个事实。
魅阴说,镇东头有一口井,这里面的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喝。
唯有及笄之后的女子,弱冠之年的年轻小伙子才能饮用。
听人说,喝了里面的水,女子会变得更加美艳,男子则是更加强壮。
这样的习俗已经持续十来年了。
为防止有人把井水卖给外人获利,镇子里的百姓同意达成一致,叫人日夜守着这方井水。
当晚,魅阴不知怎么弄来了一碗井水。
将它放在饭桌上,刺鼻腥臭的味道瞬间充斥在屋子里。
魅阴说,村子里的人极为避讳谈及这井水的来历。
一听她是打听这件事的,眼神里满是提防,根本不敢透露一丝半点消息。
没法子,她只能将井水饮下,证实她心中那个不是的猜想。
当初,她和上妩一同看到那女子容貌前后变化,就已经有了猜想。
如今,井水入喉,流入他四肢百骸的那一刻,她算是确定了心中猜测。
上妩降世之际,他那时在炼狱,不多时,一道折子横冲直撞如怨灵附身飞掠炼狱上方。
为了抓住它,他们四大护法可是耗费了不小力气。
等翻开折子,看到里面藏满了婴孩怨灵,里面的每一个字都诉说着悲怆。
上面道,人世有一小镇,镇上约四百来户人,名为碧水镇。
紫薇破军入世,大雪连绵数月,九州四海尸皇遍野,无人收尸,受野狗啃食。
碧水镇百姓为活命,沆瀣一气,易子而食,夜夜小儿啼哭不止。
村中皆是豺狼虎豹之辈,碎骨丢入枯井之中,共一百八十一具幼子残骸,汇聚于此,下达冥帝。
当时,他们是怎样一副场面呢?
魅阴回忆,众神感知落泪,鬼差哀嚎一片,吵得他们几人耳根清净不得。
没法,这事归他管辖,他一道召令,将碧水镇批为“邪镇”。
所谓邪镇,便是被下诅咒的镇子,咒言是,
“终有一日,镇中百姓自食恶果,人世将会是他们最大的炼狱,求死不能,不得出路。”
如此这般,才安抚炼狱众神,他耳边恢复清净。
这些,没法告知上妩。
但为了解决这件事,魅阴只好把炼狱里记载的上古邪恶之法说与她听。
待上妩从魅阴口中知晓,碧水镇之所以出美人,是因着那口水井。
一场灾荒,泯灭人性,易子而食,还用装满幼子残骸的井水为饮,换容貌倾城。
简直是可怕之极,上妩再瞧这些对她笑脸相迎的人,竟不自觉把他们当成牛鬼蛇神。
魅阴还说,碧水镇被下了诅咒,就算她不以碧水镇为诱饵,他们也活不长久,必定遭受报应,不得善终。
上妩并未对魅阴所说的话起疑,听魅阴说,她师承道玄之法,学过几年占卜之术。
魅阴一言,让上妩更加无所顾忌,这般泯灭人性,何该去死。
经由玄真与天启提醒,她想了许久,怎样才能把这些孩子集中在一起,带到敌军来袭时,保全他们。
来了碧水镇,她才知晓镇上没有教书先生,镇上孩子也只是被爹娘逼着认上几个大字,但终究浅薄。
她一个外来户,且身无分文。
借口说自己刚成婚不久,就死了夫君,日日受婆家磋磨,不得已才逃了出来。
镇上的人怜惜她孤苦,但谁家都不好过,更是不可能养一个闲人在家中吃白食。
好在上妩说自家爹爹考中举人,她有幸受跟着他读过几年书。
镇子上的人一听她是个有学识的小娘子,争抢着要把她留下来。
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即可以让眼前的小娘子教授家中孩子识字。
将来,若是镇子里有鳏夫想娶妻,正好撮合两人,还能得一分好处。
这些人心中算盘噼里啪啦响,但都是些眼皮子浅的泥腿子。
没有镇长想的长远,他身为一镇之长,话语权比任何人都高,平日里他一句话,被镇子上的奉若圣旨。
他想着,若是镇子上举办学堂,让小娘子去教授孩子们学业,将来再中个举人回来,他也算是面上有光。
这里地处荒凉之地,远离帝都皇城,消息堵塞是常有的事。
再加上,他们这一代没人有心思去走仕途,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
根本不知道,贱民商贾无登科入仕的机会。
不过这样也好,给他们编织一场梦境。
上妩思绪回笼,看着面前喋喋不休的白汀汀,存了私心道,“汀汀,晚上魅阴做叫花鸡,我请你来家中用饭。”
白汀汀说的起劲,冷不防被打断了,一听说叫花鸡,他口水直流,连声应道,“好好好,一言为定!”
打发走白汀汀后,上妩不做停留,紧了紧背后背篓,直接上山去砍桃木了。
今夜不太平,她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不伤害无辜之人。
上妩砍了一大捆桃木,将它们装在背篓里,径直下山回了家。
镇长给她安排的院子格外大,前院有一间正堂,刚好用来做学堂。
后院有三间屋子,她和魅阴各用一间,还剩下一间是灶房。
她自知做饭不好吃,这灶房的活计也就落在魅阴身上。
魅阴次次陪冥帝历劫,常伴她身侧,为了更好的照顾她,早就练成了一把好厨艺。
上妩吃了,赞不绝口。
听说这家院子早些年住着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老婆婆膝下只有一子。
当初去参了军,入了莫家军麾下。
莫家之人,从不曾苛待麾下军队,故而,屋子才会盖的这般好。
莫家军覆灭那一天,整个天空都被染上血色,消息传到碧水镇时。
老婆婆接受不了事实,也跟着去了,根本来不及请大夫医治。
这处宅院也便闲置了下来,这些年,就算有人眼红这处空置的院子。
也没有拿到明面上说,更不会有人去找镇长过户院子。
只因他们心中知道,莫家军为何而战,为什么明知会死,还不弃城而逃。
保家卫国的忠勇之士,死后也不因被亵渎,点一盏长明灯在亲人生前住着的地方,那里便是归路。
镇子里的百姓,认为那处院落之中仍有英灵盘旋,为此,这么多年才相安无事。
阿妩小娘子做的是善事,自是不用畏惧英灵。
这才是镇子上的人放心把孩子送来这里念书的原因。
到了晚间吃饭的点,白汀汀果真来了。
只是,当她进来后,没有闻到叫花鸡的香味。
反而看到一件十分诡异的事情。
阿妩小娘子着一件黑色衣裙,衣裙上有花瓣点缀,她认不出那是什么花,只觉得恰是好看。
上妩披散着头发,一头青丝及腰,冷风穿过耳旁,吹起身后青丝。
青丝摇曳,再配上她那张娇艳欲滴的朱唇,尤为动人心魂。
她身后站着一群孩子,排成一队,木讷的朝着正堂走去。
上妩一双眸子盛满诡异的笑,令白汀汀背后生寒。
他久久驻足,想要转身离去,但脚下步子怎么也挪不动。
白汀汀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
后来她长大些,镇长见她可怜,组织镇子上的年轻后生为她盖了两间屋子。
他也争气,因着力气大,与镇子里的后生一起去做工,虽然累,但一天也能挣个三四十文。
上妩抬步朝他走来,吓得白汀汀脸色一白,颤抖着声音开口,“阿妩小娘子,你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就差你了,进去吧!”上妩抓住白汀汀手腕,眼神闪过幽光。
白汀汀不受控制般进入正堂。
此刻,正堂内坐着白日来这里识字的孩们,一个不少一个也不差,足足八十九人。
算是白汀汀,凑够九十人。
白汀汀并非男儿身,她是个女子,这是魅阴告诉她的。
上妩思来想去,才明白为何她一直不肯正视自己的性别。
小时候吃不饱,根本没在意自己的性别。
后来,知道镇子里的少女,在及笄那天要饮一碗井水,她更是不敢透漏自己是女子。
那井水,明明是稚子残骸丢弃而成,易子而食本就狠心。
却在他们死后,还要被镇子上的拿来作践。
白汀汀知道自己劝说不动,但她也做不到为了漂亮年轻,饮下盛满婴灵的井水。
虽已过及笄年岁,但伴做男子,还不到弱冠之年,自是可以躲过一劫。
上妩想明白后,才打算不让她陷入这场无妄之灾里。
做完这些后,魅阴也布置好了阵法。
此阵名为“隐阵”,正堂外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倒插桃木,再围绕前后左右撒上一把石灰。
只要今晚不被月光照射,便可隐去正堂踪影,让人发现不了。
上妩推断,敌军今夜来袭,定然会放火烧镇。
然,魅阴告诉她,隐阵不仅可以让人看不到正堂,还会隔绝一切外来作用。
故而,她的担忧实属没必要。
上妩狐疑,世上真的有这种阵法吗?
不过,魅阴在这一事上段然不会诓骗她,才稍稍放心。
上妩哪里会知晓,炼狱里的几个家伙可是顶着压力,帮了好大一个忙。
隐阵,说白了,根本不存在。
以为插几根桃木,洒几把石灰就能成阵,白日做梦倒是可以。
真正帮助上妩的,还是魑他们。
若非他们合力布下生阵,就凭魅阴在人世那点子能耐,救下这群孩子,根本是痴心妄想。
今夜如上妩料想般,天灰沉沉的,不见丝毫月色。
镇子里闹翻了天,挨家挨户出来找孩子,硬是不见一个孩子的踪影。
这些村民不会找到上妩这里,因着孩子们上午来学堂,下午帮爹娘干农活。
如今,天黑了。
故而,村民根本想不到孩子会来这里。
上妩叫魅阴锁上门,两人一同出去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刚一出门,就遇到镇子上的刘婶子,叫婶子多多少少有些别扭。
若非刘婶子的年岁放在哪里,就凭她肌肤似雪的模样,最起码,得叫她一声姐姐。
这边是那口井的功效。
她家七岁大的小月儿不见了,此刻正一脸忧心的模样,匆忙赶路,未看清楚脚下石头,一个踉跄,本是要摔倒的。
但上妩及时扶了她一把,刘婶子本能要说声谢谢。
奈何她抬眼看清楚上妩的模样后,心不由自主的“咯噔”一下。
原来阿妩小娘子是这般好看,用摄人心魂来形容她的美都不足为过。
不过,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思虑良久,才想到一个词,“诡异”。
对,这笑容,这眼神,还有装扮,无一不是透露着诡异。
吓得刘婶子连忙抽回手,不敢去瞧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