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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祸事

    陈永华今天讲「祸因恶积」。

    朱焕之盯着窗户发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郑成功吃饭只喝几口粥的样子,议事时越来越低的声音,还有那天夜里周娘子和陈永华的对话,「这一病来得很凶」,「不好说」。

    「监国在想什麽?」陈永华忽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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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焕之回过神:「没想什麽。」

    陈永华盯着他,那眼神极具压迫感,让他想起在物理课堂走神,被老师抓个正着的压迫感,朱焕之被看得发毛,正要低头,门忽然被推开。

    周全斌大步闯进来,脸色铁青:「陈参军,藩主召见,立刻。」

    陈永华放下书,看了朱焕之一眼:「监国先回去。」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全斌挡在那儿,低头看他,那眼神很复杂,像有话要说,又什麽都没说。

    从屋里出来,周娘子要抱他走。朱焕之挣开:「我想去方便。」

    周娘子愣了一下,点点头。

    朱焕之没往茅房去,他绕过两排屋子,从廊柱间钻过去,躲在议事厅外面的角落里,这地方他来过几次,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将耳朵贴上去。

    郑成功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麽:「……信呢?」

    有人递上什麽,长时间的沉默。

    朱焕之心跳加快。

    忽然,屋里炸开一声咆哮:「畜生!」

    朱焕之浑身一抖。

    「畜生!畜生!」

    「哐」的一声,什麽东西被摔在地上,接着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朱焕之捂住嘴,他从没见过郑成功这样——那个坐在上首压得满屋子人都矮半截的人,现在像野兽一样咆哮。

    他听不清喊什麽,只听见破碎的词:「郑经……」「乳母……」「孽种……」

    朱焕之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知道这件事,郑经与四弟的乳母私通,生了个儿子,郑成功暴怒,下令处死董夫人丶郑经,还有那个婴儿。

    那是1662年。

    现在是二月。

    他透过廊柱缝隙看天,天还是那样蓝。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里面传来洪旭的声音,听不清说什麽,然后是郑成功又一声咆哮。

    朱焕之缩在角落,强忍着逃跑的冲动。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提到他——

    「……藩主!此时杀世子,厦门那边万一有变,那个朱家小儿怎麽办?清狗若趁机动手……」

    朱焕之浑身僵住。

    他们在说他。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朱家小儿怎麽了?」

    「藩主!若厦门内乱,清狗必定渡海,到时候,那孩子就是现成的旗号!咱们把他交出去,还能换条后路!」

    朱焕之脑子里一片空白。

    交出去。

    又是交出去。

    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

    郑成功的声音炸开:「住口!谁再提交人,同罪!」

    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劝谏声又起,但郑成功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渐渐安静下来。

    脚步声响起,门被推开,有人出来了。

    朱焕之缩得更低。

    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洪旭丶周全斌,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武将。没人注意到他。

    最后出来的是陈永华,他走到廊柱旁边,忽然停住脚步。

    朱焕之屏住呼吸。

    陈永华低头,看着他藏身的角落。

    四目相对。

    朱焕之以为他会喊人,但陈永华什麽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朱焕之腿软得站不起来,他扶着墙,一点一点往外挪。

    周娘子在院子里等着,见他回来,一把拉住他:「怎麽这麽晚?」

    朱焕之没说话。

    周娘子低头看他,愣住了:「焕儿,你脸色怎麽这麽白?」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冷。」

    周娘子把他抱起来,碰到他的手,又愣住:「手怎麽这麽凉?」

    朱焕之没答话。

    他趴在周娘子肩上,闭上眼。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把他交出去。

    接下来几天,周娘子不让他去请安了,说藩主身体不好,不见人。

    但他知道,那不是身体不好。

    第三天下午,陈永华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两人在门口说话。朱焕之躲在窗户后面,竖起耳朵听。

    「……杀令发出了。」陈永华说。

    「什麽杀令?」

    「藩主派人去厦门了,杨都事带着令箭和亲笔信,让郑泰执行,斩董夫人,斩世子,斩那个婴儿。」

    周娘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怎麽……」

    陈永华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

    「什麽?」

    「那天议事,有人提议把监国交出去,藩主没同意,但这话传出去了。」

    周娘子的声音发抖:「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陈永华顿了顿,「有人盯上他了。」

    朱焕之站在窗户后面,手抓着窗框,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道杀令。

    他更知道另一件事,历史上,这道杀令发出去后,厦门那边并没有执行,郑泰丶洪旭抗命不遵,只杀了那个婴儿,郑经没死,董夫人也没死。

    郑成功知道后,更加愤怒,病情加重,最后在五月病逝。

    五月。

    不是六月。

    不是四个月。

    是三个月。

    也许更短。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郑成功。

    码头边,背对着他,他喊,郑成功不回头,海浪越涨越高,越涨越高,最后把那个人吞没了。

    吞没之前,郑成功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他说不清是什麽。

    他惊醒过来,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还没亮。

    第二天早上,周娘子抱着他去议事厅外面。

    门关着,但里面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洪旭的声音:「藩主!世子年轻,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

    郑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时糊涂?他与乳娘私通,生下孽种,这叫一时糊涂?」

    周全斌的声音:「藩主!郑家不该自相残杀!」

    「都给我住口,我意已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杨都事已经出发,谁再劝,同罪!」

    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门忽然开了。

    洪旭从里面出来,脸色灰白,他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全斌也出来了,他看了朱焕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一个接一个,那些人从议事厅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

    没人说话。

    但朱焕之知道,有句话已经落在他头上了。

    有人盯上他了。

    晚上回到家,他躺在床上,盯着房顶。

    他忽然想起陈永华讲的那句话——祸因恶积。

    坏事做多了,必有灾殃。

    可是,做坏事的是郑经,为什麽受苦的是郑成功?

    为什麽被盯上的是他?

    他不明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覆想着同一个问题。

    三个月后,谁来护他?

    窗外,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闭上眼。

    梦里,那个眼神又出现了。

    郑成功回头看他。

    不是看他,是在提醒他,快跑。

    第二天一早,周全斌来了。

    周娘子迎上去,没说几句话,脸色就变了。

    朱焕之站在屋里,看着周娘子走回来,蹲在他面前。

    「焕儿,」她的声音发抖,「藩主让你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周娘子抱起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把他抱得更紧。

    「焕儿,不管待会儿听到什麽,」她贴着他耳朵说,「别怕。娘在。」

    朱焕之没说话。

    但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这次他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