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兴第二天一早来了。
朱焕之正蹲在河边洗脸,水凉得扎手,他缩了缩脖子。
「监国。」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声音恭敬,但语气里带着点别的东西。
朱焕之回头看他。
「那两箱银子分完了,」林朝兴说,「接下来怎麽安排?」
朱焕之没回答,反问他:「你觉得呢?」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臣以为,该招兵。土人里能打的不少,给粮就跟着干。」
朱焕之点点头:「那就招。你来办。」
林朝兴又愣了一下,这回愣的时间更长。
「臣来办?」
「你不是在这边十五年了吗?」朱焕之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谁能打,谁可靠,谁要粮,你比我清楚。」
林朝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臣……领命。」
他转身走了。
林义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林朝兴的背影,低声说:「这老头,心里有事。」
朱焕之没吭声。
他知道林朝兴心里有事。
一个在南洋熬了十五年的人,会真心服一个六岁孩子?
三天后,事来了。
林木来汇报招兵的事,直接说:「我爹说了,明天带五十个人去东边林子里打猎,顺便探探路。」
朱焕之问:「他让你来跟我说?」
林木点头。
朱焕之看着他:「那你爹有没有说,打猎回来之后,这些人归谁管?」
林木愣住了。
朱焕之没再问。
晚上,他去找林朝兴。
老头坐在高脚屋廊下,对着月亮发呆。见朱焕之来,要起身。
朱焕之按着他坐下,自己在旁边蹲下来。
「林员外郎,」他问,「你在这边十五年,收了一百多户土人,建了三个村子,你当年,是怎麽让他们服你的?」
林朝兴沉默了一会儿,说:「打出来的。谁不服就打,打服了就行。」
朱焕之点点头:「那我现在打不过你,你是不是不服我?」
林朝兴猛地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僵住了。
朱焕之没躲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六岁,刚来,什麽都没干。你十五年,什麽都有。」
林朝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但郑成功信我。」朱焕之说,「他把印给我,让我往南走。你不是郑成功的人吗?」
林朝兴低下头。
很久,他才说:「臣……是。」
朱焕之站起来:「那就让我看看,你怎麽当郑成功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朝兴还坐在那儿,对着月亮,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林朝兴带着三个儿子来了。
当着所有土人的面,他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
「臣,林朝兴,愿奉监国为主。」他的声音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从今往后,臣的村子丶臣的人丶臣的儿子,都是监国的。」
林木跟着跪下,林土跪下,林水跪下。
朱焕之没扶他。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林朝兴花白的头发。
「为什麽?」他问。
林朝兴抬起头:「因为昨晚那些话,不是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监国乃是老天派给大明的救星!」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起来吧。」
林朝兴没动。
朱焕之又说:「往后,南安的事,你说了算。」
林朝兴愣住了。
「我只会动嘴,你会动手。」朱焕之说,「咱们俩,正好搭夥。」
林朝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的笑,也不是应付的笑,是那种……认了,又有点欣慰的笑。
他站起来,回头对三个儿子说:「往后,监国的话,就是我的话。」
林木点头。
林土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林水最年轻,看着朱焕之,眼神里全是好奇。
下午,朱焕之在村里转悠。
村子东头搭着几间破草棚,里头住着一群半大孩子,最大的十一二岁,最小的还挂着鼻涕。
他们爹妈被红毛番杀了,没人管,靠挖野菜抓鱼活着。
朱焕之站在棚子外面,看着他们。
一个黑瘦的孩子发现了他,警惕地往后退。
朱焕之掏出那块玉,举起来。
阳光照在玉上,龙纹亮得晃眼。
那孩子盯着玉,眼睛慢慢睁大。
朱焕之指了指自己:「朱焕之。」又指了指那孩子。
孩子愣了一会儿,然后指着自己,用生硬的汉语说:「阿……阿朗。」
朱焕之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糕点——阿都拉女儿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递给阿朗。
阿朗接过去,咬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旁边那些孩子围过来,盯着朱焕之,盯着那块玉,盯着阿朗手里的糕点。
朱焕之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郑成功的话:救过我的人,在这岛上没人敢动。
他不能救这些人。
但他可以让他们吃饱。
他回头喊了一声:「林水!」
林水从远处跑过来。
朱焕之指着那群孩子:「这些人,归我管。每天给他们吃的,教他们说汉话,等我回来检查。」
林水愣了一下:「监国要他们干什麽?」
朱焕之说:「以后有用。」
同一时刻,郑成功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信。
信是从渤泥送来的,加急,陈永华念给他听的,朱焕之到了渤泥,遇着红毛番,把人赶走了,建了个叫「南安」的地方。
郑成功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这孩子,」他说,「比我强。」
陈永华没说话。
郑成功放下信,看向窗外。窗外是海,蓝得发亮。
「复甫,」他忽然说,「给他写信,别叫他回来。」
陈永华愣住了。
「让他自己走。」郑成功说,「这边的事,他回来也没用。」
陈永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但郑成功已经闭上眼睛。
傍晚,朱焕之站在河边,看着那群孩子在水里扑腾。
阿朗第一个学会憋气,从水里冒出头,冲他咧嘴笑。
朱焕之也笑了一下。
林朝兴从后面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急。
「监国,」他说,「有船。」
朱焕之回头看他。
林朝兴指着远处海面:「两条。挂着红毛番的旗。」
朱焕之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海面上,两个黑点正在变大。
太阳正在落下去,把那两条船染成橙色。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些话:他们会回来吗?会。
这麽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温的。
远处,那群孩子还在水里扑腾,不知道有船来了。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等着他说话。
朱焕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咱们那条船呢?」
「停在河口。」
「能用吗?」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说:「能用,但对面两条,咱们一条。」
朱焕之看着那两条越来越近的船。
「一条船,打不过两条船。」他说,「但一条船,可以做别的事。」
林朝兴看着他。
朱焕之转过头,看着林朝兴:「林员外郎,你刚才说,你愿奉我为主。」
林朝兴点头。
「那我现在问你,」朱焕之说,「你怕不怕死?」
林朝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恭敬,不是欣慰,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感觉。
「臣等了十五年,」他说,「不怕死。」
朱焕之点点头,又看向那两条船。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道红。
那两条船,越来越近。
「让林木带人去河边,」他说,「把咱们那条船,开到河口外面。」
林朝兴愣住了:「开出去?那不是送死?」
朱焕之摇头。
「不是送死,」他说,「是迎上去。」
他转过身,看着林朝兴的眼睛:
「让他们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