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丢了。
阿朗发现玉丢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眼疼。
他刚才还在跟那群孩子显摆,监国给的玉,龙纹的,巴掌大,温的,揣在怀里一整天都热乎。
阿木想摸,他不让,阿水想看一眼,他捂着胸口跑出二里地。
现在那块玉没了。
阿朗站在原地,手在怀里掏了三遍。第一遍是摸,第二遍是翻,第三遍是撕扯着衣襟往里看——没有。胸口那块地方空荡荡的,只剩他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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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朗哥,咋了?」
阿木凑过来,脸上还糊着泥。阿朗没理他,转身就往回跑。他跑过河滩,跑过那棵歪脖子树,跑过他刚才跟那群孩子打闹的地方——没有。地上只有脚印,只有石头,只有晒乾的牛粪。
那块玉没了。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扒拉着草根,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盖都翻起来一块。疼,但他顾不上。
「阿朗哥,你找啥呢?」
阿木又追过来。阿朗回头瞪他,眼眶发红,把阿木吓得退了两步。
「没找啥。」他说,「滚。」
阿木滚了。
阿朗继续扒拉。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汗珠子顺着脸往下淌,淌进眼睛里,腌得生疼。他不敢眨,怕一眨眼的功夫,那块玉就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可他扒拉到太阳偏西,也没扒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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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阿朗坐在河边,两只手全是泥。
他知道自己该去报告监国。玉是监国给的,丢了就得说。可他张不开嘴。
上午他还在监国面前拍着胸脯说「玉我揣着,谁也别想拿走」。监国笑着揉了揉他脑袋,说「行,你保管」。
下午他就把玉弄丢了。
这话怎麽说?说「监国,我把您的玉弄没了」?说「监国,我嘚瑟的时候不知道谁顺走了」?说「监国,您砍我脑袋吧」?
阿朗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他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膝盖往下淌,滴在泥地里,洇出两个小坑。
监国待他好。给他吃的,教他说话,让他管那群孩子。别人拿他当野狗,监国拿他当人。他这条命,是监国从红毛番手里捡回来的。
现在他把监国给的玉弄丢了。
他抬起头,看着河对岸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玉肯定不是自己飞的,有人偷的,谁?他今天接触过的人:阿木丶阿水丶那几个跟屁虫孩子丶林土叔手下的红毛番丶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丶挑水的土人……
谁都有可能。
阿朗站起来,往村里走。他得查。查出来是谁,把玉抢回来,然后——然后再说。
两天后。
阿朗瘦了一圈,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脸上那点肉全没了。
他把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阿木说没看见,阿水说没摸过,那群孩子一个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红毛番听不懂他说话,他比划了半天,对方只会耸肩。
洗衣服的妇人骂他小兔崽子耽误干活,挑水的土人躲着他走。
唯一有用的线索,是阿木说的:那天下午,林土叔手下的一个红毛番,在河滩那边蹲过一会儿。
「蹲着干啥?」
「不知道。就蹲着,瞅着你们打闹的方向。」
阿朗去找那个红毛番。红毛番叫汉斯,会说几句汉话,是林土手下最老实的一个,平时闷声干活,从不惹事。
汉斯摇头:「没拿。」
「你蹲那儿干啥?」
「休息。」
「为啥瞅我们?」
汉斯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翻来覆去摆弄手里那把刀,刀鞘上刻着一个字母——H。
阿朗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证据,但他记住了。
第三天早上,阿朗站在朱焕之的棚子门口,腿在抖。
他站了一刻钟,没敢进去。
林义巡逻路过,瞅他一眼:「咋了?」
阿朗摇头。
林义走了。
太阳升起来,照在棚子顶上,茅草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白光。阿朗看着那些光,想起监国第一天来的时候,站在沙滩上,迎着太阳,跟红毛番说「想打仗,带棺材来」。
那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心想:这人,不怕死。
现在他站在门口,心想:我怕。怕监国不要我了。
门忽然开了。
朱焕之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阿朗腰那麽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阿朗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站多久了?」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身往里走:「进来。」
阿朗跟进去,站在棚子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焕之坐在草席上,看着他。没说话。
那沉默比骂人还难受。阿朗憋了三天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还翻着一块,结了血痂。
「监国。」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玉……丢了。」
朱焕之没动。
阿朗继续说:「三天前丢的。我……我以为能找回来,就没说。找了三天,没找到。」
他说完了,低着头,等着。
等监国骂他,打他,赶他走。都行。是他该受的。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然后朱焕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坐下说。」
阿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朱焕之。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大人看孩子犯错时的那种……打量?
「坐下。」朱焕之又说了一遍。
阿朗腿一软,坐在地上。
朱焕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找了三天,找到什麽了?」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把这两天查到的线索一股脑倒出来:阿木说红毛番蹲过丶汉斯摇头丶刀鞘上的H丶所有摇头的人……
他说完,喘着气,等着监国发落。
朱焕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阿朗后背发凉:
「不是红毛番拿的。」
「啊?」
「红毛番拿玉干什麽?卖钱?他们跑得出去吗?藏起来?藏给谁看?」朱焕之看着他,「偷玉的人,一定是用得着玉的人。」
阿朗脑子里嗡的一声。
用得着玉的人,那是能号令人的人。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背对着他,看着外头的海。
「你查了三天,漏了一个地方。」
阿朗问:「哪儿?」
朱焕之没回头。
「林土那队人,你查了吗?」
阿朗愣住了。
林土。那个豁了牙的憨货,那个第一个冲上荷兰船的人,那个监国亲口说过「是我的人」的人。
他会偷玉?
朱焕之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早就知道答案似的。
「从今天起,你接着查。」他说,「但不能让人知道你在查。」
阿朗愣愣地点头。
「还有,」朱焕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往后再出事,当天说。」
阿旺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记住了。」他说。
朱焕之站起来,伸手揉了揉他脑袋。那手上还有早上吃饭沾的米粒,黏黏的,但阿朗觉得那比什麽都暖和。
「去吧。」
阿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监国,玉要是找不回来……」
「找得回来。」朱焕之说,「偷玉的人,会自己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