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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归

    船开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天交界的地方。

    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林义站在他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监国,那树皮……真有用?」

    朱焕之没回头。

    「有用。」他说。

    林义又问:「藩主能撑到吗?」

    朱焕之没说话。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交给老天。

    远处,林土还站在林子边上,低着头,不敢过来。阿朗带着那群孩子蹲在不远处,偷偷看他。

    朱焕之转身往回走。

    走到林土面前,他停住。

    林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尖上全是泥,指甲盖翻了一块,结了血痂。

    朱焕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去台湾了。等他回来,再处置你。」

    林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监国。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朱焕之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这几天,你带着你的人,进山打猎。别让我看见你。」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

    阿朗跑过来,蹲在朱焕之身边,小声问:

    「监国,林土哥……不抓了?」

    朱焕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抓了有用吗?」

    阿朗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

    朱焕之继续往前走。

    阿朗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能跟上。

    「监国,那树皮真能救藩主?」

    「能。」

    「藩主好了之后,会来南安吗?」

    ……

    林土在山里待了七天。

    他带着那帮红毛番,每天打猎丶砍柴丶挖野菜,从早干到黑,累得像条狗。汉斯问他:「监国让你来的?」他点头。汉斯又问:「你的事,完了?」他没回答。

    他不敢回去。

    不是怕挨罚,是怕回去之后,看见监国的眼睛,那双眼睛不骂人不打人,但比骂人打人还难受。那双眼睛看他,像看一个傻子。

    他确实是傻子。

    第七天晚上,林水来了。

    他站在营地边上,喊了一声「哥」,林土从棚子里出来,看见他弟,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监国让你回去。」

    林土没动。

    林水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比林土矮半个头,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一截。

    「哥,」林水说,「台湾来信了。」

    林土心里一紧:「藩主?」

    「活了。」

    林土愣住了。

    林水继续说:「林朝兴叔把药送到的时候,藩主已经烧了三天,大夫说熬不过当晚,药灌下去,烧退了。第二天醒了,能喝粥了,第三天能下床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监国救了藩主,咱们南安,往后不一样了。」

    林土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晚拿着玉站在村口的样子,他想起那四个跟在他身后的人。他想起林水伸手说「给我」的样子。

    他忽然想抽自己两巴掌。

    「哥,」林水看着他,「回去吧。监国没说罚你,也没说饶你。就说让你回去。」

    林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帮红毛番说:「收拾东西。明早回去。」

    汉斯看着他,忽然问:「你的事,完了?」

    林土想了想,说:「完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着那条船靠岸。

    船是台湾来的。船上下来的人他认识,周全斌。

    周全斌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六岁孩子,刚到腰那麽高,但周全斌没敢低头。他单膝跪下,抱拳:

    「监国,末将奉藩主之命,送信来。」

    朱焕之接过信。信很短,郑成功的笔迹:

    「还活着,台湾的事我处理,别回来。」

    朱焕之攥着信,手心发烫。

    周全斌站起来,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

    「监国,藩主说,往后南安的事,您自己拿主意,台湾那边,他给您兜着。」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海,看着那条船,看着沙滩上站着的人,林义丶阿都拉丶阿朗丶那群孩子丶那些土人丶那些红毛番俘虏。

    他们都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天,郑成功问他「怕不怕」。

    那时候他怕得要死。

    现在他还是怕,但好像,没那麽怕了,林土回来的时候,太阳正照在沙滩上。

    他站在林子边上,不敢过去。身后那帮红毛番也站着,不敢动。

    阿朗第一个看见他。那孩子跑过来,仰着头问:「林土哥,你回来啦?」

    林土点头。

    阿朗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问:「打了多少野猪?」

    「七头。」

    阿朗眼睛亮了:「能吃好几天!」

    林土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监国正站在棚子门口,跟周全斌说话。

    周全斌走了。监国转过身,往这边看。

    林土低下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小脚停在他面前。

    林土盯着那双脚,盯着脚上的泥,盯着自己脚尖上那块结了血痂的指甲盖。

    「抬头。」

    林土抬起头。

    监国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六岁的孩子,刚到腰那麽高,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土觉得自个儿矮了半截。

    「打了多少?」

    「七头。」

    「够吃几天?」

    「省着吃,能吃五天。」

    监国点点头,没再问。

    林土憋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但什麽也说不出来。

    监国看着他,忽然问:「还拿不拿玉了?」

    林土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监国笑了。

    那笑很轻,但林土看见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监国笑。不是那种「可以」的笑,不是那种「还行」的笑,是那种……真他妈的在笑。

    「进山这七天,」监国问,「想明白了?」

    林土想了想,点头。

    「明白什麽了?」

    林土憋了半天,说:「我就是个傻子。」

    监国看着他,没说话。

    林土继续说:「我哥管人,我弟管人,我不管人,但我是第一个冲上荷兰船的人。这就够了。我不用管人,我只需要……冲。」

    监国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监国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头也不回地说:

    「那七头野猪,晚上全村一起吃。」

    林土站在那儿,眼眶忽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