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朗跑到棚子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扶着门框喘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朱焕之坐在草席上,手里拿着那封信,信已经拆开了,纸摊在膝盖上。
林义站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气还没喘匀。
朱焕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看见了?」
阿朗点头。
「啥人?」
「马尼拉来的。」阿朗说,「说是费尔南多让送的。」
太阳照在棚子顶上,阿朗盯着那些光,看它们落在地上,落在那封信上,落在监国的脸上。
那张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但阿朗忽然觉得,那封信里写的,不是好事。
朱焕之看完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林义。
「荷兰人要来了。」
林义的脸僵了一瞬。
「啥时候?」
「三个月后。」朱焕之说,「费尔南多说的。巴达维亚在集结舰队,五条战船,三百多人,等雨季过了就出发。」
棚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阿朗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五条战船,三百多人。他见过荷兰人的船,大得能装下几十个人,炮多得数不清。五条那样的船开过来,南安这点人,这点木头,这点火铳,能顶得住?
林义开口了,声音发涩:「费尔南多……他咋知道?」
「他在马尼拉有眼线。」朱焕之说,「荷兰人跟西班牙人不对付,巴达维亚那边的动静,马尼拉盯得很紧。」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送信来,是想帮咱们?」
朱焕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像能看穿人心思似的。
「他是想看看,咱们值不值得帮。」
林义愣住了。
阿朗也愣住了。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头的海。天很蓝,海也很蓝,什麽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蓝的尽头,有人在看着这边。
「三个月。」他说,「够把船造好,够把火铳修好,够把人练好。」
他转过身,看着林义。
「从今天起,所有人,每天多干一个时辰。」
林义点头。
「火铳,让范德兰特隆带着人修。能修好的全修好,修不好的拆零件。」
林义又点头。
「粮食,让阿都拉带人多种。三个月后,所有人得吃饱。」
林义再点头。
阿朗站在门口,看着监国一条一条往下说,看着林义一条一条往下记。那些话落在心里,沉甸甸的,像石头压在胸口。
他说完了,走到阿朗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怕不怕?」
阿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朱焕之笑了,那笑很轻,但阿朗看见了。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才活不长。」
阿朗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什麽也说不出来。
朱焕之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吧。该干嘛干嘛。」
阿朗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阿朗攥紧拳头,转身跑进村里。
那天下午,阿朗去找汉斯。
汉斯正蹲在俘虏营后头,手里拿着根木头,拿刀在削。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汉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削。
阿朗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很糙,指节粗大,削木头的时候很稳,一刀一刀的,不紧不慢。
「你削啥?」
汉斯说:「船桨。」
阿朗愣了一下:「船桨?」
汉斯点头:「船造好了,得用桨。一人一根,得几十根。」
阿朗盯着那根木头,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变长,一点一点变成船桨的样子。
他忽然问:「你见过荷兰人的船吗?」
汉斯的手顿了一下。
「见过。」他说,「在巴达维亚见过。」
「大吗?」
「大。」
「炮多吗?」
「多。」
阿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能打赢吗?」
汉斯放下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海水的颜色,看着阿朗的时候,里面有什麽东西在动。
「你问这个干啥?」
阿朗没回答。
汉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能打赢。」他说,「只要你们不怕。」
阿朗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汉斯又低下头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记号,想起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想起那些树皮上刻着的字母。那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转身跑回村里。
晚上,阿朗蹲在朱焕之的棚子里,把白天的事讲了一遍。讲费尔南多的信,讲林义点头,讲他去找汉斯,讲汉斯说「能打赢,只要你们不怕」。
讲到汉斯的时候,他顿了顿。
「监国,」他说,「我还是觉得他不对劲。」
朱焕之看着他,没说话。
阿朗继续说:「那些记号还在,那个亮的东西还在。他今天削船桨,削得很认真,像是在干自己的活。但我总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怎麽说。
朱焕之站起来,走到棚子门口,看着外头的海。月亮挂在半空,照得海面发亮。
「你想不想知道,他到底在等什麽?」
阿朗愣住了。
朱焕之回头看他。
「想知道,就继续等。」
阿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朱焕之转过身,继续看着外头的海。
「他会等的。等那个人来。」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明白监国在说什麽。
汉斯在等人。
等那个来看记号的人。
等那个顺着记号找过来的人。
等那个带着船和炮过来的人。
阿朗攥紧拳头,手心全是汗。
「监国,」他说,「咱们就这麽等着?」
朱焕之没回头。
「等。」他说,「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阿朗没再问。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月光照在监国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阿朗脚边。
阿朗看着那个影子,忽然不那麽怕了。
他走出去,门关上。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月亮挂在半空,照得海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想起汉斯那句话:只要你们不怕。
他攥紧拳头,往自己的棚子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远处海面上,有一个黑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贴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阿朗眯着眼看了很久。那黑点没动,也没变大,就那麽静静地待在那儿。
他的手心又出汗了。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人,是不是船,是不是那个「来看记号的人」。但他知道,那东西在那儿,今晚在那儿,明晚可能也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他转身跑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那些珠子,那些木头,那条还没造好的船,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麽时候来。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他闭上眼,等着天亮。
天亮了。
阿朗爬起来,跑到海边看。那个黑点不见了。海面空空的,什麽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林义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看啥呢?」
阿朗摇头。
林义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阿朗站在那儿,盯着那片海。
他不知道昨晚那黑点是船还是浪,是人还是影子。但他知道,不管那是什麽,都会再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俘虏营后头的时候,他看见汉斯又蹲在那儿削木头。一刀一刀的,很稳。削下来的木屑落了一地,白的,卷卷的,像鱼鳞。
阿朗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
汉斯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阿朗没躲,也没动,就那麽站着。
汉斯笑了笑,那笑跟平常一样,憨憨的。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削木头。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监国那句话:等到那个人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什麽时候来。
但他知道,汉斯也在等。
等着那个人来。
等着那些记号被看见。
等着那些木头被捡走。
等着那一天。
他转身跑回村里。
跑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