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酸,黄花败。
一抹昏黄黏在天边,沉沉坠下些光。
土路一侧,乾枯的蝉虫纹丝不动地伏在老树下,闷闷的,再也无法聒噪。
一个少年道人靠立在树下,地上洼坑中积的浑水隐隐映出张略显清秀的面孔,他眼中空空,看着有几分恹恹,显然是在神游物外。
少年道人名为黄粱。
山风吹来,他耳边散落的鬓发与头上巾带习习而动,褐黄衣袂被一并掀起,颇有几分淡然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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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突兀的是,一大朵红艳艳的纸花吊在他的脖子下方,大煞风景。
「新郎,该上轿了。」
旁边有死板生硬的人话声传来,黄粱回过神来闻声看去,只见土路上已经有两个神情木然的汉子候着。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放着一具滑竿。可不知是何缘故,两根竹竿间夹的不是什麽藤椅,而是个无盖的黄漆棺材,显得有些怪异。
上边支起了三面短小的布帘子,只能遮住人的半个身子,扑满了猩红粉末,瞧着喜庆异常。
黄粱没有应声,兀自从空荡荡的袖中摸出了一团褪色的红纸,摊开半边,目光落在歪斜发淡的墨字上。
『面貌上佳,年岁较小者优先,聘银百两。』
见此,黄粱点了点头,自个主动坐在了棺材里。所谓富贵险中求,他此行就是要搏取一笔横财。
抬棺汉子步子飞快,不一会就快钻入了一处山坳里。
黄粱抬眼看去,山坳里一股股发灰丶发黑的烟气扎在一处,簌簌往上冒,像是灰烬。
转眼间,棺材滑竿就被抬到了一个大院子门口,院子里面热闹得紧,已经有乡人正在忙活,提着生冷发腥的鸡鸭就往锅中放。
大缸中已经装有热腾腾的汤面条与白花花的氽丸子,汤水泛着浊沫,阵阵香甜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黄粱搜肠刮肚,终于寻到了两个恰当词语形容所见景象。
「人气,人间烟火气!」
他被热闹的气氛感染,脸上也不禁浮现微微笑意。
随着黄粱被抬进院中,院子里瞬间响起了嘀嘀嗒嗒的声响,可惜调子七零八落,听着叫人没劲。
好在院中众人并不在意,反而因唢呐声响起,热闹的气氛再度拔高。
黄粱感觉到有些新奇,在院子里左看右看,瞧见了墙根处立着的几个人,那应该是个唢呐班子。
只不过眼下这群人身子发抖,身下影子也跟着一并乱颤,调子吹不齐,大抵就是这般缘故。
黄粱扫了这群人一眼,又被耳边的叮当声吸引了注意力。
宴席还没开,已经有二三孩童围在矮桌前,用粗短丶节节分明的白筷子将缺角的瓷碗敲得作响,掺进唢呐声中,别有一番趣味。
周围没有大人来制止,反而有掌勺的乡人将汤面条盛到了孩童碗中。
面条挤满白瓷碗,孩童不顾热气,便要搅起碗中吃食。然而因为身量矮小丶面条过长,孩童们却是不得不站在条凳上,手中捏着花花绿绿的嫩面条,高高举起,再让其一根根耷拉进嘴里。
孩童们吃得尽兴,头顶上纷纷有毛絮般的灰白烟气蒸腾而起,似乎是因身子热乎而冒出的热气。
瞧见孩童们的举动,恍惚间,黄粱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前世。
「新郎到,开宴!」
此时院中有人扯着嗓子喊出这麽一句,让他回过神来。
见婚宴开席,黄粱也踏出了棺材,浑身上下的关节顿时发出了细不可察的咔咔响声。
两下子,院中大多数宾客已经落座,就连那唢呐班子也被安排了座位,院中尽是觥筹交错之声,极显热闹。
黄粱踩着轻飘飘的步子,也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同桌人见他坐下,也不动筷开口,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珠油碧。
黄粱一拍脑袋,发现自己似乎忘了什麽事。是了,吃酒前还得先与新娘子拜过堂,如此才算是礼成,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念及此处,他便站起身来,先朝着院中各方告罪了几声,院中一静。
眼看黄粱就要离桌,可他忽地感觉自家袖子被人扯住,转头看去,就见得同桌人扯着他道袍开口,声音僵硬:
「山中村人,没那麽多规矩,新郎不如先坐下来吃几碗酒再说。」
黄粱眉头一挑,没有拒绝,大大方方地坐下了。
霎时,院子里的气氛又重新变得欢快丶喜庆热闹起来。
待黄粱坐下后,身边人就从桌下掏出一节人腿长的竹筒,竹筒被漆得发白,打开盖子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
酒浆有些发稠,倒在黄粱面前的碗中没有发出多大水声,不过他倒是笑吟吟,稀里哗啦地将一碗酒水送下了肚。
一旁有人再度倒酒,黄粱来者不拒,尽数将酒水填进了腹中。
反观一旁的唢呐班子,吹了半天唢呐也不知饥饿,都扎着脑袋坐在桌前,不曾动筷,不曾吃酒。好在掌勺师傅如木人般伫在原处,不曾来问讯。
酒过三巡,天也彻底黑了。
「嗝。」
黄粱端着酒碗,打了一个酒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同桌人没有再拦他。
刚才喝了多少碗酒,黄粱自己也数不清,只觉得浑身都浸在了酒里,被浸透了。被清冷的月光一照,他的脸庞以及露出来的肌肤都被照得纸白纸白丶水汪汪的。
他走了两步,肚子里传出晃荡水声,步子也乱,走的是醉步。
「夫妻对拜!」
不知哪里钻出一道喊声,黄粱顺势将目光落在了前边黑黢黢的堂屋里头。
黑暗之中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朽木被挪动,一个娇小身影慢腾腾地从堂屋里移出,头上盖着一块血红发黑的帕子。
蓦然间,一股阴冷彻骨的气息在院中淌开,如同隆冬掺了水气的寒风。不过寒风并未吹散黄粱身上的酒气,只见他眼中迷离,脸上尽是疑惑,语出惊人道:
「夫人脸色怎的这般不好看,灰黑灰黑的,像是生了大病,时日无多的样子。」
显然他是醉得深沉,误以为自己早已拜过了堂,又掀开盖头见了新娘子的脸。
「可是要死了?」
此话一出,原先脸色惨白的唢呐班子一众,无人不瞪大眼睛,纷纷朝黄粱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