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二十一度的生死(第1/2页)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像一盆夹着冰渣的水,兜头浇在了整个热处理车间。
老周伸向铁钳的手僵在了半空,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老工人,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死寂一片。
林娇玥没有咄咄逼人地继续,她转过身,径直走向了炉子正前方那个温度最高、最烤人的核心位置——正是刚才老周要求她站的地方。
滚烫的热浪夹杂着火星子扑面而来,林娇玥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的双脚就像钉在地上一样,寸步未移。
“周师傅,我站在这儿了。”
她扬了扬手里的测温仪显示表,目光清明坦荡,
“八分钟,我们一起等。”
老周死死盯着这个瘦弱的姑娘,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把铁钳重重撂下,一声不吭地坐回了一个翻过来的铁桶上。
倒计时的八分钟。
整个车间里没有人敢大喘气,只有炉膛里煤块爆裂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陆铮悄无声息地转身,从废料堆里摸出了一块厚实的废铁板。
他快步走到林娇玥身后,微微弯下腰,极其自然地用脚尖将铁板精准地踢到了林娇玥的鞋底下方。
炉前地面的水泥早就被烤得发烫,能隔着胶底鞋烫脱一层皮。
这块铁板虽然也热,但至少能隔绝底层的直接烘烤,做完这个动作,陆铮没有邀功,只是默默退回原位,目光警惕地防备着周围的工人。
五米外。
陈默单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陆铮那熟稔至极的动作,看着那小子眼底只容得下林娇玥一个人的专注,下颌线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在战场上磨砺出的野兽直觉告诉陈默,这个叫陆铮的徒弟,对林娇玥的在意早已越过了“尊师重道”的界线。
一个人挡在另一个人前面的方式如果自然到这种程度,那就不是训练出来的,陈默说不清这个念头为什么让他胸口发堵。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枪套皮革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像带刺的藤蔓一样在胸腔里生根。
“林工。”
宋思明紧张的声音打断了陈默的思绪。
林娇玥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显示表,更没有看脚下的铁板一眼。
她的世界里现在只有这串决定生死的数据。
847℃!
“温度到了,进料!”
林娇玥厉声喝道。
这一次,老周没有半句废话。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周成才递来的铁钳,夹起那四根被挑出来的钢坯,一根接一根,快准狠地送进了炉膛的最深处。
“保温时间?”
老周头也没回地问,语气里竟然少了几分倨傲。
“按截面计算,每二十五毫米保温一小时。”
林娇玥立刻给出精准参数,
“你这批料截面六十毫米,保温时间控制在两个半小时。切记,炉冷到五某度以下,才能出炉。”
老周没吭声,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漫长的保温阶段,一些熬不住烤的工人渐渐散去了。
但那些真正懂行的老把式都没走,他们三三两两蹲在车间角落里抽着闷烟,时不时抬眼瞄一下那块挂在林娇玥腰间的显示表。
那小玩意儿不大,但上面跳动的红色数字,就像一把钝刀子,正在一点一点割裂他们坚守了半辈子的经验信条。
两个半小时后。
“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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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坯被铁钳夹出来砸在冷却架上的瞬间,热浪裹着刺鼻的铁锈味扑了所有人一脸。
四根钢坯红得透亮,表面的氧化皮呈现出均匀的翘起状态,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色差带。
“切片。”
林娇玥果断下令。
陆铮和宋思明早就准备就绪。
宋思明立刻上前,在刺耳的砂轮机摩擦声中迅速切取截面样品;陆铮则端着腐蚀液,手法极其稳定地进行打磨和酸洗。
不到二十分钟,四块散发着刺鼻酸味的金属切片试样被摆在了桌上。
林娇玥打开了从北京带来的便携式金相显微镜,调整好反光镜光源,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块试样放上载物台。
她俯下身,趴在目镜上仔细观察了三十秒,随后直起腰,退开半步。
“周师傅,你自己来看。”
老周紧紧捏着铁拐,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他这辈子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这种高级的光学仪器了,但他咬着后槽牙,没有露怯,僵硬地弯下腰,把右眼凑到了目镜上。
足足看了一分钟。
“这……这白花花的一片一片,还有那些黑线……是啥名堂?”
老周的声音有些发干。
“白色的块状物是铁素体,黑色的层片状是珠光体。”
林娇玥伸手指着贴在显微镜底座旁的一张标准金相图谱:
“正常的退火组织,铁素体和珠光体应该均匀分布。你看你刚才这块,珠光体占比非常标准,晶粒度在六到七级之间。一句话,非常均匀。”
老周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那些绕口的术语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非常均匀”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在这个小丫头的仪器控温下,他烧出了近乎完美的料子。
“那你之前说炸膛的那批呢?有留样吗?”
老周死鸭子嘴硬地问。
“当然有。”
林娇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被防锈油纸层层包裹的小铁块。
那是她出发前,让陆铮在九零九所的退货物料里亲自切下来的对比试样。
“这就上一批因为你们汉阳厂‘经验手感’而退回来的炮管钢。”
林娇玥毫不客气地把试样替换到载物台上:
“看清楚了。”
老周再次把眼睛凑了上去。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久到拿着铁拐的手都开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当他最终抬起头时,脸上那层不可一世的傲气、对洋仪器的轻视,已经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灰败感彻底碾碎。
显微镜下,那块炸膛钢的珠光体分布严重畸变,局部甚至析出了巨大而尖锐的魏氏组织。
“周师傅。”
林娇玥收起显微镜的防尘罩,目光冷冽如刀,直刺老周的灵魂:
“你的手感,就差在那要命的二十一度上!那二十一度的温差反映在金相结构上,就是你今天亲眼看到的区别。而反映在前线战士的手里……”
林娇玥字字泣血,猛然提高音量:
“那就是一口装满碎肉的棺材!”
老周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间角落里,那些抽旱烟的老头子们,手里的烟杆子全都僵在了半空,谁也没敢再吸一口。
死一般的寂静中,老周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代表着耻辱的金相切片,良久,干涩地开了口。
“丫头……你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