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正午时分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
当铁砧镇的东侧哨塔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秦恩感觉肺部火辣辣的痛，双腿像灌了铅。
两天一夜的急行军，中间只休息了不到四个小时，饶是他体质过人，又掌握了【回气】技巧，也已逼近极限。
雷纳德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矮人盔甲上的血迹在雨水冲刷下淡去，但盔甲上的爪痕依旧狰狞。
莉娜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但她仍紧紧跟着，一步未落。
哨塔上的守卫认出了他们，毕竟一个全副武装的矮人战士和两个浑身泥泞的年轻冒险者，在暴雨刚停时从黑木林方向冲出来，这景象足够醒目。
「开门——！」雷纳德用尽力气吼道，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中炸开，「紧急情况！我们要见镇长！」
半小时后，镇政厅会议室。
镇长埃德温·弗罗斯特，秦恩见过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肥胖，头发稀疏，穿着绣有铁砧镇纹章的深蓝色礼服。
他原本正在处理一批矿税文书，被匆匆叫来时脸上还带着不悦。
但当秦恩将那个浸满雨水的皮筒放在桌上，将里面的卷轴丶信件和那枚布满裂纹的深黯结晶一一摆开，尤其是当雷纳德用沙哑的嗓音将他们的发现和推断快速陈述后，镇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兽人……黑嚎峡谷……月圆之夜……袭击铁砧镇……」
他喃喃重复着关键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信件上面记载的时间是两天后。」秦恩补充道，声音因疲惫而低沉，「按照推断，最迟明天晚上，深黯教派的袭击就会开始，我们必须立刻准备。」
镇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以至于椅子向后滑倒，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书记官厉声下令：
「立刻通知卫队队长霍洛威丶冒险者公会负责人丶铁砧锻造坊的汤姆大师丶矿业协会的莫顿理事丶洛山达神殿的莱顿牧师丶商会的弗格斯会长！立刻！全部请到这里来！就说我有最紧急的事情要宣布！」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指令清晰果断。
书记官脸色一变，不敢多问，转身就跑。
等待的间隙，镇长亲自给三人倒了热茶，还特意加了蜂蜜和牛奶，能迅速补充体力。
他又让侍从取来乾净的毛巾和几件厚实的外套。
「关于我们任务的报酬……」
秦恩忽然想起来，他们的报酬还没有拿到手呢。
「凯斯调查官离开前有交代。」
镇长立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又拿出一张盖有奥秘法庭印章的凭证。
「这是钱袋里面有二十枚金币，十枚是基础任务的报酬，另外十枚是线索奖励。你们真正的线索奖励还需要凯斯调查官回来核定，这十枚金币是我个人奖励你们的，同时，凭藉这张证明，你们可以在军需库领取价值五金币的定额补给。。」
他将钱袋和凭证推到秦恩面前，眼神复杂：「如果你们的情报属实……这些远远不够，铁砧镇所有人都欠你们一条命。」
雷纳德毫不客气地收下钱袋，将金币分成三份，推给秦恩和莉娜各一份：「该拿的，别推辞。接下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莉娜接过金币，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笔钱，但此刻，她心中毫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焦虑。
因为她的亲人朋友都在这座镇上，她的人生也是在这里渡过的，但现在小镇面临了大危机，万一……
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霍洛威队长第一个赶到，独眼里透着老兵特有的警觉。
他听完简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剑柄。
接着是冒险者公会的负责人，一个脸上满是伤疤的精瘦老人，人称「老疤脸」。
他眯着眼听完，只问了一句：「消息确凿？」
「需要验证。」镇长看向最后进来的莱顿牧师。
莱顿牧师是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老人，穿着朴素的白色圣袍，胸前挂着洛山达的太阳圣徽。
他走到桌前，没有去碰那些卷轴，而是双手握住圣徽，闭目低声祈祷。
柔和的乳白色光芒从圣徽上散发出来，笼罩在信件和深黯结晶上。
几秒后，光芒微微波动，在与深黯结晶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滴入热油。
牧师睁开眼，神色凝重：「这强烈的阴影与邪恶气息，毫无疑问，是深黯教派。」
「至于信件上的内容，你们稍等。」
说着他拿起一个薰香炉走进了会议室旁边一个房间，片刻后走了出来。
「吾主已经给了我启示，这信件上面的内容，是真实的。」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死寂，经过莱顿牧师的确认，这骇人听闻的消息不再存在虚假的嫌疑。
老汤姆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沉默着。
他听完所有陈述，又看了看秦恩盔甲上的伤痕和疲惫的面容，最后目光落在那枚深黯结晶上，缓缓点头：「兽人的战斧丶阴影驱使者丶黑嚎峡谷的标记……拼图对得上。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冲着灭镇来的。」
矿业协会的莫顿理事是个矮壮的红脸汉子，此刻脸色发青：「我可以把协会内的矿工和护矿队都组织起来，加起来有三百多人，但我的这些人大部分没打过仗……」
「不需要他们打仗。」
镇长埃德温此刻完全变了个人。
最初的惊慌褪去后，一种属于北地开拓者的彪悍与果断浮现出来。
他站起身，手指敲击着桌面上的铁砧镇地图，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弗格斯会长，立刻动用你们最快的信使和传讯手段，将消息送往周边所有村镇，尤其是黑嚎峡谷前线关卡！用商业密语和明语各发一份，确保无论如何都能传到！」
秃顶微胖的弗格斯会长重重点头：「我亲自安排，用驯鹰和快马双线传递，最迟明早能到前线关卡。」
「第二，莫顿理事，矿业协会立刻组织所有矿工和护矿队，分成三班，协助守卫队加固防御工事丶搬运物资丶维持镇内秩序。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徵召！凡参与防御者，战后免一个月矿税！」
莫顿咬牙：「明白！那些小子们挖了这麽多年矿，挣了那麽多钱，也该为镇子出把力了！」
「第三，霍洛威队长，守卫队全面进入战时状态。关闭所有非主要出入口，加派哨塔人手。清点所有库存武器丶盔甲丶箭矢丶陷阱材料。徵用所有民用车辆和马匹，统一调度。」
霍洛威起身行礼：「已经吩咐下去了，仓库里有三十套备用锁子甲丶一百张长弓丶两千支箭。陷阱材料……不够，需要现做。」
「第四，老疤脸，冒险者公会发布紧急徵召令。所有在镇上的冒险者，无论等级，强制接受镇政厅的统一指挥。基础报酬按平时三倍结算，战功另算。拒绝者……以叛国论处。」
老疤脸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牙的嘴：「没问题，关键时刻大家都明白，放心，北地的冒险者，没几个孬种。」
「第五，汤姆大师——」镇长看向老汤姆，语气郑重，「锻造坊所有工匠停止一切民用订单，全力生产武器丶盔甲丶箭镞，特别是对付阴影生物的镀银箭头和圣水附魔的武器。需要什麽材料，直接去仓库提，战后结算。」
老汤姆缓缓点头：「库存材料够做两百支破甲箭，圣水附魔需要莱顿牧师协助。另外，给我二十个人手，我能赶制一批简易投石机和弩炮。」
莱顿牧师立刻接话：「神殿所有圣职者随时待命，我们可以为武器祝福，治疗伤员，在战场上用神圣力量对抗阴影。」
「第六——」镇长深吸一口气，「所有居民，凡十六岁以上丶六十岁以下，无重大残疾者，全部编入民兵队，由守卫队老兵带领，进行基础训练。妇女儿童集中到镇中心石质建筑内，由牧师和志愿者保护。粮食丶饮水丶药品统一配给。」
他环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声音斩钉截铁：
「诸位，铁砧镇不是第一次面对危机。五十年前我们的祖辈在这片荒野上建起第一座熔炉时，周围全是野兽和怪物。二十年前兽人部落南下，是我们守住了北方防线。现在，阴影里的杂碎和怪物想来毁了我们的家——」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就让他们看看，北地人的骨头有多硬！」
铁砧镇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开始全力运转。
锻造坊的炉火彻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连绵不绝。
老汤姆亲自掌锤，三个学徒和临时调来的二十个帮工分成两班，熔炼寒铁丶锻造箭镞丶加固盔甲丶组装投石机的扭力机构。
汗水在炉火映照下闪着光，没有人喊累。
矿业协会的矿工们扛着圆木和石块，在守卫队指挥下加固围墙丶设置路障丶挖掘壕沟。
这些常年在黑暗地下劳作的人，有着不逊于士兵的体力和纪律。
冒险者公会大厅里挤满了人，老疤脸站在桌子上，用沙哑的嗓子分配任务。
侦察组去外围监视动静，陷阱组在预设伏击区布置机关，战斗组按职业搭配编成小队，后勤组清点分发药剂和特殊弹药。
莱顿牧师带着神殿的侍从和志愿者，在镇中心广场搭起临时医疗站，大锅煮着消毒的草药水，绷带和夹板堆成小山。
孩子们被组织起来，帮忙传递消息和运送轻便物资。
秦恩三人没有空闲，在修整一晚后，也加入了备战中。
他们被编入霍洛威队长的直属小队，负责镇东侧主要入口的防御，那里地势相对开阔，是最可能被主攻的方向。
雷纳德将自己那套矮人战甲送到老汤姆那里等着维修，然后穿上了锻造坊赶制出来的加强版半身甲。
他带着几个有经验的冒险者，在防线前方三百米的林地里布置了大量陷阱，绊发落石丶涂毒尖刺丶隐藏的捕兽夹，还有几处埋了「矮人烈火」的爆炸点。
莉娜则发挥游荡者的专长，在防线各个关键位置设置了预警铃铛和隐蔽的观察点。
忙完之后，她抽空和母亲艾薇拉短暂见了一面，锁匠铺已经关闭，艾薇拉被编入医疗后勤组，负责照顾伤员。
母女俩拥抱了一下，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恩站在新加固的木制壁垒后，看着忙碌的人群。
铁匠丶矿工丶商人丶农夫丶冒险者……此刻他们都只有一个身份，铁砧镇的守卫者。
老汤姆扛着一捆新打好的长矛走过来，挨个分发给壁垒后的民兵。
这些矛的矛尖用简易夹具绑了镀银的薄片，虽然粗糙，但对阴影生物有奇效。
「怕吗？」老汤姆走到秦恩身边，递给他一根长矛。
秦恩接过，掂了掂分量：「有点，但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
「正常。」老汤姆望向远处黑木林的方向，那里暮色渐浓，「我第一次上战场时，手抖得连锤子都握不住。但当你身后是要保护的人时，手就不抖了。」
他拍了拍秦恩的肩膀：「记住，战场和决斗不一样。没有公平，没有荣耀，只有活着和死了。用一切手段活下去，杀死敌人，保护同伴。这就是战士该做的事。」
夜幕降临。
铁砧镇罕见地实行了灯火管制，只有关键位置的几处火把还亮着，被遮光罩笼着，只透出微弱的光。
大部分居民已经转移到镇中心的石质建筑内，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秦恩和莉娜被安排在同一段壁垒后，负责大约五十米的防线。
他们身后是三十个矿工组成的民兵队，虽然训练不足，但人人手里都有武器，眼神里有北地人特有的凶悍。
雷纳德在防线前方游弋，像一头老练的猎犬，用矮人特有的黑暗视觉监视着林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午夜时分，远处黑木林边缘，响起了第一声狼嚎。
那种夹杂着阴影能量的尖啸，带着摄人心魄的力量。
「敌人来了！所有人，注意警戒！」
雷纳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响亮的吼声传遍了整个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