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取」二字一出,叶忠的腿肚子彻底转了筋。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疯子真的会用那根手杖敲开他的天灵盖,看看里面是不是装满了豆腐渣。
「撤!快撤下去!」
叶忠连滚带爬地指挥着那些哑巴仆人,把那一桌子血淋淋的「医疗废弃物」撤了个乾乾净净。
桌子擦得鋥亮,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尸检从未发生过。
「江少爷,您……里面请。」
叶忠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再也不敢摆什麽谱。
他指了指正厅侧面的一条长廊。
「大小姐在内院等着。」
那条长廊并不长,大概只有二十米。
但它却有一个极其诡异的名字——「千岁廊」。
长廊两侧没有窗户,原本应该是通风透气的地方,此刻却被改造成了两排密闭的玻璃展柜。
里面注满了淡黄色的福马林液体。
在那昏黄的灯光照射下,液体里漂浮的东西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悚。
「这是……」
江以此刚想凑过去看,就被江如是一把拉了回来。
「别贴太近。」
江如是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盯着第一个展柜里的东西。
那是一截发黑的阑尾。
下面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用娟秀的瘦金体写着:
【6岁。第一次手术。阑尾切除。】
第二个展柜。
一片坏死的肺叶切片,呈蜂窝状。
【10岁。重症肺炎。左肺下叶切除。】
第三个展柜。
一段被截掉的小指骨。
【14岁。骨髓炎。小指截肢。】
……
整整二十个展柜。
展示的不是古董,也不是珍宝。
而是叶清歌这二十四年来,从自己身上切下来的丶坏死的丶病变的每一个零件。
这就是一个关于「活着」的残酷展览。
每一件标本,都记录着她的一次濒死体验。
「疯子……」
江未央看着那些标本,胃里一阵翻涌。
「她把自己解剖了,然后展览出来?」
「这不仅仅是展览。」
江巡停下脚步。
他站在长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最大的展柜。
不同于其他的展柜,这个柜子是空的。
里面没有福马林,也没有器官。
只有一个巨大的丶透明的水晶瓶。
瓶口敞开着,像是张开的大嘴,等待着投喂。
而在瓶子下方,那张标签上的字迹不再是黑色,而是鲜红的血色:
【24岁。重生。】
【藏品:江巡的心。】
「她在等你填空。」
江莫离握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想把哥的心装进去?我就先把她的心挖出来塞进去!」
「别急。」
江巡看着那个空瓶子。
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仿佛他的头颅已经被装进了瓶子里。
「这个位置,确实是留给我的。」
「不过……」
他举起手杖。
「哗啦——!」
一声脆响。
黑檀木手杖狠狠砸在那个昂贵的水晶瓶上。
厚重的水晶瞬间炸裂,碎片飞溅了一地。
「瓶子太小了。」
江巡收回手杖,看着满地的狼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装不下我的野心。」
「也装不下你们叶家的罪。」
就在瓶子碎裂的瞬间。
长廊的尽头,那道通往内院的转角处,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不是灯光。
那是全息投影。
「滋滋……」
电流声过后,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空气中。
是江河和温倾云。
但不是现在跪在棺材上的他们。
而是十八年前的他们。
那是年轻时的江河夫妇,穿着当时最时髦的衣服,却像狗一样跪在地上。
他们面前,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老人(应该是叶家上一代家主)。
「求求您!求求您收下这孩子!」
全息影像里,江河在疯狂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只要给钱!只要给江氏注资!」
「别说当女婿!就是把他的心挖了给大小姐当药引子,我们也绝无二话!」
温倾云在一旁抱着年幼的江巡(那个时候的他还在哭),用力掐着他的胳膊让他别哭,脸上全是贪婪的媚笑。
「这孩子命硬!耐操!您随便用!」
这是……
当年的交易现场录像。
叶家把它做成了全息投影,循环播放。
就像是一个设在长廊尽头的「赛博灵堂」。
每一帧画面,每一句台词,都在提醒江巡:
你不是人。
你只是一个被亲生父母卖掉的物件。
你的命,早在十八年前,就被标价五千万,卖给了叶家。
「畜生……」
江未央看着画面中那个年幼无助丶被母亲掐得淤青的江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一直知道父母偏心,知道当年的交易。
但亲眼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那种心碎依然让她几乎窒息。
「哥……」
江以此扑过去抱住江巡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敢看那个画面。
「别看了!哥别看了!」
「这就是他们想让我看的。」
江巡没有闭眼。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父亲」,看着那个为了钱把亲生儿子推向深渊的「母亲」。
那种画面比任何言语都要具有杀伤力。
这是一种精神凌迟。
叶清歌想用这个来击碎他的心理防线,告诉他:你生来就是低贱的,就是该死的。
「可惜。」
江巡突然笑了。
他抬起手,指尖穿过全息投影的光束,在那虚幻的江河脸上点了一下。
「这只能证明一件事。」
「证明我卖得还挺贵。」
「五千万。」
江巡转过头,看着身后早已泣不成声的妹妹们。
「那时候的我,只值五千万。」
「但现在……」
他握住江未央颤抖的手。
「你们觉得我值多少?」
「无价!」
江莫离吼道。
「你是我们的命!」
「对。」
江巡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涨价了。」
「那以前的合同,就作废了。」
他举起手杖,对准那个全息投影的发射器。
「呲——」
刺剑出鞘。
精准地刺入了隐藏在墙壁里的设备核心。
「滋滋……啪!」
火花四溅。
画面闪烁了两下,彻底消失。
那段屈辱的历史,在这一剑之下,灰飞烟灭。
「走吧。」
江巡收剑入鞘。
「正主该等急了。」
穿过长廊,推开那扇沉重的内院大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檀香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
内厅里没有光。
只有四角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大厅正中央,放着一张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白色旗袍的女人。
她背对着大门,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枯死的盆景。
「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比我想像的……慢了三分钟。」
「是因为那些标本太好看了吗?」
叶清歌缓缓转动轮椅。
那张苍白如鬼魅的脸,终于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她看着江巡,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还是说……」
「你在那个空瓶子前,后悔了?」
「后悔没早点把心掏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