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直视着他的眼睛:「实话告诉你,我准备内退,去洛山矶陪佳佳。」
李达康并不意外。
他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我听说了。所以我才希望你办完离婚手续再走。」
欧阳菁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这个手续,对你很重要吗?」
李达康坦率承认:「当然很重要。我不能做一个妻女都在国外的裸官,就只好做出这种选择了。」
欧阳菁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靠:「我知道。成了裸官你就要下台,起码不能再做省委常委丶市委书记了。你呀,就是太爱惜自己的乌纱帽了。」
李达康板起脸,声音沉了下来:
「错了,欧阳。我爱惜的是党和人民的事业,不是什麽乌纱帽。」
欧阳菁一脸轻蔑,那表情像看一个可笑的表演者:
「唱什麽高调?没你李达康,地球照转,事业照搞,你以为你是谁?」
李达康逼视着她,目光锐利:「欧阳,你是不是最想看到我下台?」
欧阳菁身子往沙发背上一倒,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
「是。我早等着这一天了。」
李达康气得额上青筋直暴,瞪眼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二十六年前,他只是一个西部山区的副县长,欧阳菁嫁给了他,在穷乡僻壤里生下女儿佳佳。
后来,他在山区调来调去,母女两个陪着他东跑西颠,遭了许多罪。
那时的她,不是这样的。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
他开始回忆,试图用过去的情分打动她:
「欧阳,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吗?那时候我在山区,条件那麽苦,你一句怨言都没有。佳佳一个小学换了三个县,你六年里也换了三四个单位。那些年,你全力支持我的工作,从没这麽多牢骚……」
欧阳菁听着,脸上的嘲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但很快,那表情又被冷漠覆盖。
「是啊,那些年我傻。」
她冷冷地说:「跟着你东奔西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结果呢?女儿在国外这些年,学费生活费你出过一分钱吗?都是我自己想方设法,东腾西挪解决的!」
李达康争辩道:「结婚以后我的工资奖金全都交给你了,一切开销从来由你安排。我怎麽没出钱?」
欧阳菁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轻蔑:
「你也太没数了吧?又没高薪养廉,就你那点工资,能养活一个在境外上学的女儿吗?」
李达康被她堵得一时语塞,半晌才说:「不是还有你吗?你本事大,在银行系统工作,年薪不少嘛。」
欧阳菁脸色一冷,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是我的年薪,与你无关。你是男人,还好意思惦记老婆的钱?」
李达康的火气又上来了,声音也高了几分:
「那你让我怎麽办?用人民赋予我的权力去谋私吗?你也是党员,也曾面对党旗宣过誓!」
欧阳菁「腾」地站了起来。
她最烦丈夫来这一套,官话说顺嘴了,假面具戴习惯了,连吵架都不肯摘下来。
什麽人受得了?
她拿起手袋,朝楼梯走去。
走到楼梯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李达康,要离婚可以。我只有一个条件,你把山水集团霸占大风厂的那块土地拿出来招标,想办法让王大路的大路集团中标。」
李达康勃然大怒,猛地站起来:
「我这麽警告你,你竟然还敢把手往光明湖伸,你为什麽替王大路说话?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欧阳菁一点不怕,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坦然:
「你别想歪了。大路集团有恩于我们家,我要回报王大路。你可以不讲良心,我要讲!」
李达康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就是不答应呢?」
欧阳菁态度强硬,毫不退让:
「那就简单了,我就不办离婚手续,就让你做裸官去!」
李达康气得浑身发抖。
欧阳菁说完那句狠话,转身要走。
李达康却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说什麽?把手伸进光明湖?」
欧阳菁被他抓得生疼,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她回过头,看着李达康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反倒生出一股快意。
「怎麽?戳到你痛处了?」
李达康松开手,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欧阳,你知道光明湖项目现在是谁在推进吗?是光明区的一个副区长,人家干得好好的,万大丶恒太都来了,项目马上就要落地。你现在想插手?你当你是谁?」
欧阳菁揉了揉被他抓疼的手腕,嗤笑一声:
「李达康,你一个省委常委丶京州市委书记,还管不了一个小小的副区长?」
李达康的火气腾地一下窜上来,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懂个屁!」
他指着欧阳菁,手指都在发抖:
「那个副区长叫李昭明,是刘省长的外甥,刘省长是什麽人?京城刘家的人,刘家有个亲家姓李,你知道是哪个李吗?」
欧阳菁愣了一下,脸上的嗤笑凝固了。
李达康喘着粗气,一字一句地往下说:
「李云龙,李老将军的李,老将军现在还在世呢,北疆省和南疆省是谁打下来的,就是现在军部二号首长,李启华将军,别说你我,就是沙瑞金的老岳父见了刘家的人,也得陪着笑脸!」
欧阳菁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李达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气又恨,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伸手吗?你去伸啊!我倒要看看,你欧阳菁有多大的本事,能从李家人嘴里抢食!」
欧阳菁终于回过神来。
她强撑着,嘴硬道:
「那又怎麽样?刘省长是刘省长,李老将军是李老将军。一个副区长,就能代表刘家丶代表李家了?」
李达康冷笑一声:
「欧阳,你是真蠢还是装蠢?李昭明能在光明区干副区长,能一个电话把万大的王剑林叫来,能把恒太的徐家印请到酒会上,靠的是什麽?
靠的是他老子李启华,李启华是什麽人?我不信你没看过新闻。你以为我李达康在京州干这麽多年,靠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