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但那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他在快速思考着什麽。
「侯亮平动手的理由呢?」
白秘书往前递了一份材料:「蔡成功举报的那二百万,反贪局已经落实了五十万。今天欧阳菁突然要飞美国,侯亮平应该是怕人跑了,所以临时决定拦截。」
沙瑞金接过材料,扫了几眼,又放下。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侯亮平,」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太放肆了。」
白秘书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沙瑞金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邃:
「打电话通知高育良,让他过来一趟。这件事,得商讨一下。」
白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沙瑞金又叫住他:
「告诉他,不是正式的常委会,就是我想听听他的看法。」
白秘书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侯亮平这一手,闹得够大。
当着李达康的面把人带走,整个汉东官场怕是都传遍了。
可也正因为闹得大,才让人看清,这个侯亮平,是真的不怕得罪人。
不怕得罪人的人,才能打开局面。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高育良推门进来时,沙瑞金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新沏的,热气袅袅。
「瑞金同志。」高育良在门口微微颔首。
沙瑞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育良同志,坐。」
高育良落座,接过白秘书递来的茶,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急着开口。
他今天是有备而来的。
一上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李达康几个方面的问题都反覆权衡过了。
向一把手汇报,分寸感最重要。
沙瑞金也不着急,端起自己的茶慢慢品着,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沉默了几秒,高育良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语气平稳,字斟句酌:
「瑞金同志,今天来,是想把丁义珍出逃那晚的情况,向您做个系统汇报。」
沙瑞金收回目光,看着他,点了点头。
高育良继续说:
「那晚是我主持的汇报会。最高检的手续已经到了,按程序直接抓人就行。但季昌明同志坚持要汇报,我就不能不主持会议。李达康同志分管京州,丁义珍是他的人,我也不能不通知他到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追思:
「现在回头看,问题就出在那个会上。我们还没散会,丁义珍就跑了。泄密,是板上钉钉的事。」
沙瑞金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高育良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诚:
「事后我反覆回忆那晚的细节,把每个与会同志的情况都过了一遍。
李达康同志前前后后出去了三次,赵东来出去了两次,陈海出去过四次,季昌明也出去过一次。包括我自己,也让秘书出去给省里汇报过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但话里的分量却不轻:
「瑞金同志,我的判断是,泄密的可能性不止一个方向。但李达康的疑点,确实最大。」
沙瑞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高育良,目光深邃:「育良同志,你这话的意思是,李达康给丁义珍报了信?」
高育良摇了摇头,语气谨慎:
「我没这麽说。我只是说,从动机和时机上看,他有这个条件。至于有没有做,需要查证。」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他靠在沙发上,换了个角度:
「丁义珍的事先放一放。欧阳菁那边,你怎麽看?」
高育良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是沙瑞金在试探他的态度。
他沉吟了一下,斟酌着说:
「欧阳菁涉嫌受贿,证据是有的。蔡成功举报那二百万,反贪局已经落实了五十万。今天侯亮平把人拦下来,程序上没问题。但……」
他顿了顿,看着沙瑞金的反应:
「但欧阳菁的身份特殊。她是李达康的妻子,虽然看上去已经离婚了,但这里面的牵扯,不是一纸离婚证能撇清的。」
沙瑞金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高育良便往下说:
「侯亮平还没上任,就在京城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保护举报人蔡成功。他当时担心的,就是京州方面有人做手脚。现在看来,他的担心不是多馀的。」
他说完,端起茶杯,等着沙瑞金的反应。
沙瑞金却没有马上表态。
他合上杯盖,把茶杯搁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高育良,缓缓开口:
「育良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省纪委也有反映。我在林城的时候,当面问过李达康。他拍着胸脯跟我保证,他老婆的事跟他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觉得,这种保证有多大的可信度?」
高育良愣了一下。
这话问得刁钻。
他不能说李达康的保证可信,那等于否定了自己刚才的分析。
但他也不能说李达康的保证不可信,那等于公开和李达康撕破脸。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
「瑞金同志,这种保证,按理说我们不应该全信。但具体到李达康这个人……」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出空间。
沙瑞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
「具体到李达康这个人,他和欧阳菁分居八年了。这你应该知道。」
高育良点了点头:
「知道。有些年头了。」
沙瑞金往前探了探身,目光直视着他:
「那你觉得,李达康会为了一个分居八年的女人,冒险胡来,不顾自己的前程?他李达康是这种人吗?」
高育良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怎麽回答。
沙瑞金这话,明面上是在问李达康的为人,暗地里却是在点他。
你高育良和李达康在吕州搭过班子,有旧怨,这是不是掺了私心?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了一下心情。
放下茶杯后,他抬起头,迎上沙瑞金的目光:
「瑞金同志,您这话问得在理。分居八年,感情确实淡了。李达康不至于为了她铤而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