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
一声轻响,仿佛是裁缝剪断了多馀的线头,达戈的身影在空旷的比斗擂台上消失了,乾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留下满地的星光,依旧冷冷清清地洒着,仿佛刚才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个被夜色抹去的幻影。
此时,在空间的另一处夹缝——一个被奇迹法具强行切割出来的独立小空间内,空气沉闷得像是一口封死的老井。
两拨人正像斗鸡一般对峙着。
左边的一方,衣着光鲜,银白色的制式法袍在昏暗中熠熠生辉,上面绣着的蓝色电流图案繁复而精细,仿佛在宣告着他们高贵的出身——雷鸣塔的精英们。
然而,这高贵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像是落了毛的凤凰,虽有人数优势,气势上却矮了半截。
右边的一方,只得两人。
他们将全身都藏在宽大的黑袍里,像是两团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那袍子底下散发出的丶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那是属于三环巫师的强大波动,如同两座大山,死死地压在雷鸣议会众人的心头。
若不是为首那位长发中年巫师——同样也是三环巫师——在苦苦支撑,恐怕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巫师们,早就跪地求饶了。
「放心,你们暂时还不会有什麽危险……」
其中一名黑袍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丶暗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听得人牙根发酸,「如果你们雷鸣塔的奇迹巫师可以爽快地交出世界石,这里的每个人都有机会活下来……当然……」
黑袍人微微抬起头,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那两道贪婪而戏谑的目光正在他们身上扫视,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
他缓缓张开双手,像是一个拥抱世界的姿势,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恶寒。
「旧日复苏会同样欢迎各位的加入。这同样也是我们来此的目的。」
「只有疯子才会和你们这些自甘为黑暗奴役丶只能活在阴影里的臭虫为伍!」
雷鸣塔的中年巫师低低地骂了一句。
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冰冷,像是一块冻硬了的石头。
他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的猫哭耗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欢迎加入」,不过是「跪下当狗」的委婉说法罢了。
那黑袍人听了,也不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优雅得像个绅士,却更显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不理解我们,是因为你不了解真正的复苏会。清洗新日并不是我们目的,追逐真正的真理,强大……才是让我们凝聚的核心。」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狂热的咏叹调,仿佛在朗诵一首神圣的诗篇,「我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我们追寻本质的一个独有的方式。你们不理解,所以诋毁,用光明和黑暗这样愚蠢的字眼来定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如果旧日复苏会的高塔伫立在环世大陆之巅,是否你们就成了活在阴影里的蠕虫?这就好比成王败寇,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不是吗?」
这话语中似乎带着某种强烈的精神蛊惑,像是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雷鸣塔众人的耳朵里。
在那一瞬间,几个意志稍弱的年轻巫师,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茫然和动摇,仿佛那黑袍人说的,真是什麽至理名言一般。
「闭嘴!」
为首的中年巫师猛地一声厉喝,如同平地起惊雷,瞬间震碎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蛊惑气息。
他脸色铁青,若是再让这家伙说下去,恐怕还没动手,自己这边的人心就先散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丶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这片独立的小空间中央,两方人马对峙的空白地带,忽然发生了异变。
空气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出一圈圈奇异的涟漪。
那是空间能量的波动,突兀丶剧烈,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紧接着,一道身穿灰黑色法袍丶修长挺拔的身影,就这麽突兀地丶毫无徵兆地从涟漪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容貌俊美的少年,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刚刚只不过是穿过了一扇自家的房门。
他出现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失措,而是立刻冷静地丶甚至是有些审视地环顾四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雷鸣塔的巫师,还是复苏会的黑袍人,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这就好比两群正在对峙的野狗中间,忽然掉下来一只迷路的小猫,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短暂的安静,死一般的沉寂。
随后——
「轰!」
一名黑袍人率先反应过来,或者是出于本能的杀意,或者是被少年那冷静的眼神所激怒,他毫无徵兆地出手了。
只见他抬手一挥,一片磅礴的法术能量如同黑色的海啸,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轰击向少年的位置。
那能量波动之剧烈,让周围的空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而,那少年巫师的反应,却快得让人咋舌。
在他出手的瞬间,甚至是在他抬手之前,少年就已经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防御,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随手从袖中滑出一柄银白色的匕首,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然后看也不看,反手就将匕首轻轻扎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被法术的轰鸣声所掩盖,但那一抹溅起的血花却显得格外刺眼。
下一瞬,少年的身影再度变得模糊,像是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瞬间消失在原地。
「轰隆!」
黑袍人的法术砸了个空,狠狠地轰击在地面上,激荡出剧烈的能量波动,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雷鸣塔一方的巫师们被这股馀波逼得神色微紧,纷纷向后退去,生怕被殃及池鱼。
两名黑袍人身形一闪,猛地出现在少年刚刚出现过丶又消失的位置。
他们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眼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和震惊。
此时此刻,他们再也顾不上雷鸣塔的那些「臭虫」了。
「是那个坐标!我认得他的样子!」其中一名黑袍人急促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雅达尔和伊格修斯不是去摆平他了吗?!」另一名黑袍人也是一脸的惊疑,「怎麽会让他跑到这里来?难道那两个废物失手了?」
「不清楚为什麽……竟然让他逃出来了!而且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掌握了某种空间跳跃的手段!」
「赶快通知其他人……如果世界石到手,却没有拿到坐标,我们所有人都将受到责罚!上面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嗯!」
两人语气急促地交谈着,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让一旁的雷鸣塔众人听得云里雾里,但也隐约猜到了这个少年身份的不简单。
紧接着,在一众雷鸣塔巫师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其中一名黑袍人身形一晃,竟是直接施展秘术,匆匆没入虚空,像是追随着方才的少年而去,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就像是一出荒诞的戏剧,演员还没登场就已经谢幕了。
眼看场中只剩下一名复苏会黑袍人,雷鸣塔这边的中年巫师眸光瞬间闪动起来。
这就像是原本被两头恶狼围住的羊群,忽然发现其中一头狼去追兔子了,剩下的这一头,似乎也不是那麽不可战胜了。
机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中年巫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和疑惑。
他知道,此时不是探究那个少年来历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敌人才是正经。
片刻之后,他的嘴唇快速嚅动,晦涩难懂的法咒吟唱低语声在空间中响起,一股强大的精神力波动也随之透体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那是一种决绝,一种拼命的架势。
仅剩的那名黑袍人感受到了这股异动,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中年巫师,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语气中依旧充满了漠然和不屑。
「看样子,你还是对我们充满着误解……」他淡淡地说道,手中的黑气开始缭绕,「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麽是真正的绝望吧。」
「轰!」
战斗,因少年的意外闯入而中断,又因他的离去而再度爆发,并且比之前更加激烈,更加残酷。
这世界大抵就是如此,你方唱罢我登场,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存和欲望而挣扎,至于那个少年究竟是谁,他又将去往何方,或许只有风知道了。
雷鸣塔的中年巫师浑身银光大盛,如同一轮耀眼的银日,向着那团漆黑的阴影撞了过去。
「为了雷鸣!」
怒吼声在小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在那虚空之外,达戈正捂着肩膀,在空间的乱流中穿梭。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会跳到哪里,但他知道,只要还活着,就得继续逃,继续斗。
他在找路,一条属于他自己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