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没有说谎。
祂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笑。
入夜江笠躺树旁边睡去,人类需要睡觉,但神不需要,祂来到一处水潭处,透过水面,看着自己的脸。
是一张木头脸,只有一双眼睛和人类一样,这是江榆的眼睛,并不是神的眼睛,神没有人形,这具身体也是木头雕刻而成的。
祂手一挥,木制的一张脸覆盖上一层人皮,与她给江榆选择的仿生人脸一模一样,祂看着水面的自己,祂不懂美丑,但祂知道,这是她喜欢的一张脸。
神树牵扯着唇角,唇角随之弯起,弧度显得生硬僵冷。
很假。
祂努力尝试。
一遍又一遍。
始终没办法像白天那样,露出令她惊喜的笑意。
也许祂白天的笑也是这样的……
神不会笑,那个笑或许是她的错觉。
可是想到白天她高兴到跳起来的一幕,神树余光触及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唇角无意识微微弯起,弧度极浅,但没有半点方才的生硬难看,而是真情流露。
只是笑意转瞬即逝。
神树怔了下,抬起木头手,落在唇边。
祂会笑。
江笠没有看错。
祂的笑因她而生。
神树确定这一点,转头看向熟睡的人。
看了许久,随即身影消失在原地。
祂再次来到高墙之上。
头顶满天星斗。
神树抬起手,孜孜不倦地连着她的名字。
一笔一划,连着星星。
‘江笠’
神也有心愿。
祂的心愿是,她能爱上祂。
……
……
又是新的一天。
江笠精神抖擞起床,照常锻炼活络筋骨。
吃完早餐,翻开那本恋爱指南。
第三个方法——
这是苏格兰的表白方法,把能代表自己心意的东西送给他,不能让他知道送的人是谁,目的是让他察觉现在有人在喜欢着他。
江笠露出苦恼之色。
这个方法有点难。
她和神树都看过这本书了,自然都知道第三个方法是什么。
那方法里的送东西,还不能让对方知道送的人是谁,就比较困难了。
神树注意到她神色不太好,把早餐摆到她面前,才开口道。
“我可以使你失去这段记忆。”
“你又搞错了。”江笠抬眸,无奈道:“是让你爱上我,我失去记忆有什么用,应该你失去记忆才对。”
她爱上祂有什么用,她目标是得到木之心。
神树一直盯着她看,在观察也在解析她的想法。
祂轻声道:“抱歉,我无法让自己失忆。”
神的记忆,任何存在都无法抹除。
江笠当然知道,所以才倍感苦恼。
等吃完早饭,她死马当活马医,说道:“那就当你不知道吧。”
第一个方法也没用,不多这一个,反正后面还有六个方法呢,她也不指望每一个都有用。
她张口欲要问祂想要什么礼物,想到第三个方法里是不让祂知道,那礼物只能她自己偷偷准备了。
“今天你别跟着我,我自己去城里逛逛。”
祂没办法遗忘这段记忆,那只剩礼物是什么这一个悬念了。
神树应好。
……
离开内城。
江笠走在街道上。
没有神树在身边,她便不属于隐身状态,身上穿着的还是检查官的衣服,平民不敢直视检查官,而同事都行色匆匆,哪会关注路上行走的其他检查官。
江笠口袋有货币,是神树变出来的,足够她给祂买礼物。
街上的店有不少,服装店、餐饮店、百货店等等。
江笠莫说给神了,给人她都没送过礼物。
她自己也不过生日,生日当天也没接过礼物,送礼物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陌生的事。
选择什么礼物她也不太懂。
工作时候,同事老板之间送礼,都是酒啊烟啊什么的。她在工位上,常常听同事恋爱或是朋友过生日,也是送对方缺的。
神树缺什么呢?
树,需要肥料,那她送肥料?
江笠想着自己都笑了。
神什么都不缺才对。
她完全不用绞尽脑汁去思考送什么礼物,毕竟这个方法也完不成。
江笠一家一家店逛。
没找到一件合适的礼物。
她其实随便选一件就好了,没必要太认真。
只是想到与江榆如出一辙的那双漂亮眼睛,她熄了想随便买礼物的心。
江笠穿越前在公司里职位是文案策划,不会什么手艺活。
她找了一个公园椅子上坐下,找了一块有些年代的木头,拿出獬斩匕首形态,一点点雕刻。
她雕刻技术不太行,雕坏了好几块木头。
好在她技能是自然之魂,其中五行有木,她对木元素的感应深,旁人要学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雕木工艺活,到她手里,短短一下午就完全掌握了。
最后。
她用一块长木头雕刻出一棵树的模样。
神似内城神树,她见不到树冠,只能靠想象。
也挺有模有样的。
江笠决定将这个当做送给祂的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但胜在是她亲手雕刻的。
将那棵树模型放进玉佩里,她才朝着内城走去。
没走两步,就看到神树站在不远处,似乎是在等她。
江笠走过去,皱眉道:“我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
祂会不会偷看到她雕刻啊。
神树语调冷静而平稳。
“我不在你的身边,那些保卫者会对你发起进攻。放心,我离你比较远,并没有看见你做了什么。”
江笠想到一周目二周目遇到的那些神眷者。
他们不受祂的控制,对于一切意图威胁神树的存在,会想尽设法铲除。
她松了口气,点点头道:“好吧,我们回去吧。”
神树站在原地没动。
江笠往前走了几步,随即转身向祂投去疑惑的目光。
神树问:“我的礼物不是现在送给我吗?”
原来是问礼物。江笠抿唇:“不是现在,是要在你不知道的时候,送给你。”
神树顿了顿,片刻应了一声好,带着她瞬移回内城。
夜。
江笠从睡梦中醒来,果然发现神树不在身边。
这两晚祂都不在,不知道去哪了。上次祂坦然承认自己去高墙上去连了一晚上星星,昨晚今晚应该不会又去连星星,祂是神,相信一次也就算了,哪等相信这么多次的。
江笠不在意祂到底去了哪里,她在意的是礼物藏在哪里会被他发现。
她想了想,最终决定藏在厨房里的铁锅里。
祂每天做饭,明早做早饭掀开锅盖就能看见。
这个礼物也算是送出去了。
江笠放完礼物,回到原地,重新入睡。
小春还在旁边沉睡,不再像之前那般死气沉沉,现在至少有生命体征,只是一直睡不曾醒来。
它已经死过三次了,这次醒来应该就是涅槃成凤凰了。
江笠还没见过真正的凤凰,还是有点期待的。
在她熟睡不久,神树身影遽然出现在她不远处。
仿佛从未离去。
神树看了她一眼,瞬移至厨房。
祂掀开锅盖,看见了立在锅里的树木雕像。
雕得精细,与她目之所及的神树模样一致。
树冠凭空想象,却也十分相似。
神树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原身,比起自己真正的原身,手中的雕像虽像,但也脆弱无比,祂只需轻轻一捏便会化为粉末。
这是她送给祂的礼物。
也是祂第一次收到礼物。
白天与她说的那些话并非谎言,祂答应她,便不会食言。
离她较远,没有亲眼看见她雕刻这棵树木雕像。
所以当看到锅中的雕像时,祂全身感到一阵麻意。
明明祂这具身体只是一堆木头组建而成。
祂喜欢,很喜欢。
……
“第四种方法,就是对爱人的意念魔法。方法就是,当我们走过我们喜欢的人身边时,就久久地望着他的脸,然后说出心里的话,一定要很小声地说。”
江笠看着这段话,再抬头看向厨房认真做早饭的神树,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羞涩。
老天爷,如果你觉得欺负一个很笨拙很心酸很用力很崩溃活着的江笠会让你觉得特别有成就感的话,那么请排便。
这心里话,肯定又是表白了。
上次表白,她为了任务豁出去,这次还要久久望着祂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孤注一掷般朝厨房走去。
神树已经做好早餐了,正端出来,迎面见她气势汹汹走来,脚步微顿,等她走到跟前来。
以为她有话要说,可在原地等了半天,也没能等来她的话,而是见她脸色如同便秘一般,欲言又止,久久说不出话来。
神树正欲开口,却听她质问。
“你干嘛换江榆的脸?”
昨天她就发现了,只是一直不想问。现在问是没话找话说。
神树声音平缓,稳定,与人类截然不同,永远不会有情感波动。
“我和人类相近,也许计划会变得顺利。”
祂学习人类的表情,学习像人类一样去思考,身体自然也要变得更倾向于人类模样,而非硬邦邦的木偶。
若是祂是之前那张木头脸,江笠还能紧盯着祂,面不改色地告白,可现在祂的脸变成江榆,身体也覆盖上了一层皮肤,除了没有一丝波动的表情,祂变得与人类无异。
江榆的脸不是什么多出色的一张脸,她当初选的就是一张普通路人脸。可是看惯了,她看到这张脸,便会下意识将其看作江榆。
那句告白就更难说出口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对着江榆的脸就说不出那句我喜欢你?
江笠陷入沉思。
她自己都不明白这一点。
原本第四个方法很简单的,也容易完成,可偏偏那句告白她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逃避似的选择先吃早饭。
反正有一整天时间,不急于现在。
神树在观察她,从她脚步沉重地走来,欲言又止状态,到现在一言不发去吃早饭。
与前几次执行书上的方法比起来,这次格外艰难。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变化只是祂换上了江榆的脸。
这张脸对她来说很特殊。
特殊到之前张口便能说出来的喜欢,在看到祂这张脸后,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在意江榆,在意到仅是一张脸,就能让她改变。
神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荒谬想法。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江笠吃完了也没按照第四种方法行动,而是躲避祂的目光,“我去一趟外城,你不用跟着我。”
说罢她转身离去。
始终站在原地的神树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背影远去直至消失。
风吹动树梢簌簌作响,带来缥缈的絮语。
——她喜欢江榆。
——她不喜欢你。
……
……
江笠需要冷静一下。
她又回到了那个雕刻神树的公园里,依然是原来的座椅上。
她需要时间仔细思考,为什么在面对江榆那张脸的时候,会无法说出那句喜欢。
对她而言,‘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很容易就能说出来。
是因为她对神树没有感情。
她不喜欢神树,所以能随意说出来。
那现在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江榆。
江笠思及此,简直震撼到了极致。
她下意识在心中反驳。
不可能。
江榆是木偶,她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木偶人。
可脑海里又出现另一个声音。
它觉醒了自我意识,除了那具木偶身躯,实际上,它与人类无异。
喜欢它不奇怪。
江笠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了口气。
她在木椅上坐了许久。
久到天色渐暗。
江笠从思绪中渐渐回神。
她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看到站在不远处,不知站了多久,如同雕塑般伫立在阴影中的神树。
江笠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起身走过去。
停在祂面前,久久凝望着祂的脸,片刻,很小声地开口。
“我喜……”
话还没说完,祂的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巴。
祂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宛如艺术品一般的手,贴近她的唇,却不带一丝温度,尸体似的冰冷阴寒,也感受不到半分心跳。
江笠睁大了眼,显然不明白祂这个举动是干什么。
祂的眼神很冷,本该澄澈漂亮的眼瞳此刻似凝结着化不开的寒冰,令人心生危险。
“我不喜欢第四个方法。”
祂罕见地、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迎上祂的目光,江笠居然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并非神,而是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