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侠

    左冷禅并没有把岛津鬼十郎的尸体扔下,而是抓着他的尸体,就像抡斧子一样,在倭寇群中乱砸乱撞。

    在硬生生的砸死砸重伤了十几个倭寇之后,左冷禅手中的尸体只剩下了两个肉块,彻底不能用了。

    「真是废物!」

    左冷禅嫌弃的将肉块扔掉,继续用寒冰神掌收割着倭寇的性命。

    当最后一个倭寇被丁勉一剑削掉头颅之后,枯山海崖之上,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咆哮和嵩山派众人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战斗结束了。

    左冷禅站在一块被血染红的巨大岩石上,望着脚下这片修罗场。

    残阳的最后一点馀晖,将他染血的衣袍和冰冷的脸颊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堆起来。」

    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穿透了海浪的喧嚣。

    这件事情,这十馀天中,嵩山派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有人在收殓自己同门的尸体,有人在救治受伤的同门,有人在一个一个割下倭寇的头颅,有人将头颅垒成京观,有人将倭寇的尸骸焚烧,有人将同门的尸体埋入刚刚奋战过的土地。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两千馀个头颅,垒成了一个不小的京观,在落日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森然矗立。

    嵩山派所有人,站在埋葬同门的土堆旁,静默而立。

    这是这些天嵩山派的规矩,每一场战斗之后,都要为同门收尸,为同门默默祷告。

    只不过,今天的土堆格外大了些罢了。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利剑般刺破苍穹,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天空中轰然炸响。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在为壮士们饯行。

    嵩山派众人的身形就像古老的山岳,在大雨中挺拔而立。

    雨水顺着左冷禅的额头丶眉骨丶鼻梁,如同瀑布般淌下。

    他依旧拄剑而立。

    这些天,嵩山派杀的倭寇不计其数,早就过了五千之数,就算没有今日枯山海崖一战,也足够拿到岳不群许诺给嵩山派的诸多奖赏。

    但,左冷禅曾在午夜之时问自己。

    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他人的奖赏吗?

    有一种难言的滋味压抑在自己心头,它由多种情绪混杂而成。

    是看到倭寇枪尖挑着婴孩时的锥心刺痛,是看到妇人被砍断四肢时的焚天怒火,是同门倒下时撕裂肺腑的悲恸,是百姓获救时眼中重燃微弱星火的触动……

    这些强烈到极致的情感,最终促使左冷禅与嵩山派来到了枯山海崖。

    哪怕知道有人会死,但所有人依然义无反顾。

    「师兄。」

    丁勉忍不住靠近左冷禅,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说我们算得上侠了吗?」

    这话问得笨拙,甚至有些幼稚,完全不像他平日里粗豪的性子。

    「侠……」

    左冷禅嘴唇微动,好像是平生第一次听到这个字一般。

    原来这个字,不是写在武功秘籍的扉页上,不是刻在门派大殿的匾额中,也不是江湖中人争相传颂的虚名。

    它竟是用滚烫的血丶冰冷的泪丶无尽的愤怒和深沉的悲悯,一笔一划,刻在这片浸透了苦难和死亡的土地上,刻在每一个仰望他们如同仰望神祇的百姓眼中。

    「或许算吧……」

    这一刻,左冷禅好像真正懂了岳不群派自己来这里的意义,他也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握剑的意义。

    「师兄,漳州倭患已除,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七太保「苍髯铁掌」汤英鄂上前问道。

    左冷禅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轻轻道:「这大明的海岸线,真是长的紧呐!我们的路还很长!」

    倭寇尽除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乘着海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饱受倭患之苦的漳州沿海。

    第二日,当左冷禅率领嵩山派弟子回漳州府进城补给物资的时候,眼前的情景让他们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城门洞开,长街两侧,黑压压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衣衫褴褛者有之,面带菜色者有之,许多人身上还带着倭寇肆虐留下的伤痕。

    他们手中没有鲜花,没有美酒,只有家中仅存的丶蒸得粗糙的米糕,煮得滚烫的鸡蛋,甚至只有几个圆圆的面饼。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麻木与恐惧,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丶灼热的光。

    「恩人!恩人回来了!」

    「是嵩山派的侠客老爷们!」

    「谢天谢地!苍天有眼啊!」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如同积蓄了太久的山洪,猛地倾泻而出。

    声音里饱含着劫后馀生的激动丶刻骨铭心的感激,甚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哭腔。

    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上前,将那些带着体温的简陋食物,不由分说地塞进嵩山派弟子们的手里丶怀里。

    这些人,不光是城里的居民,更多的是附近渔村的村民,早早的来到城里,就是为了等待嵩山派大侠们的到来。

    一个头发花白丶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婆婆,拄着拐杖,被人搀扶着挤到最前面。

    她浑浊的老泪纵横,枯枝般的手死死抓住左冷禅的袍袖,嘴唇哆嗦着,反覆念叨:「大恩人……大恩人……我那苦命的孙儿……若不是……若不是你们……老身……老身……」

    后面的话,已被哽咽淹没,只剩下泣不成声的呜咽。

    左冷禅的身体微微僵住。

    老人手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混合着那无法抑制的悲伤与感激,像一股滚烫的暖流,将左冷禅震撼住了。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花袄,小脸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天上的星辰。

    她怯生生地走到左冷禅面前,仰着小脸,努力地踮起脚尖,将手中一个东西高高举起,递向他。

    那是一个小小的丶木头做的拨浪鼓。

    鼓面蒙的皮子有些破损,鼓柄磨得光滑,显然是孩子心爱的旧物。

    「给……给大侠……」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丝紧张:「阿娘说……是你们打跑了吃人的坏蛋,这个给最厉害的大侠,鼓……鼓会响……好听!」

    左冷禅垂眸,缓缓地伸出左手,郑重其事的接过小女孩的拨浪鼓,放在了怀中。

    「谢谢你!」

    左冷禅轻轻的揉了揉小女孩的额头。

    此时,马山坡挤在人群中,使出全身的力气喊出来:「冰封大侠!」

    马山坡的呼喊好像一种信号,瞬间人群中的呼喊声汇聚成了整齐划一丶清晰洪亮丶如同海啸般的声浪,冲击着嵩山派众人的内心。

    「冰封大侠!」

    「冰封大侠!!」

    「冰封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