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不群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等上帝说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耶和华,你犯了一个错误。」
上帝眼神微凝:「什麽错误?」
岳不群语气平淡。
「你试图用逻辑悖论和道德困境来动摇我。」
「但你忘了——」
「我的道,并非建立在完美无瑕的逻辑推导上,也不是建立在绝对正确的道德高地上。」
「它建立在一个最简单丶也最根本的事实上。」
「什麽事实?」上帝追问。
岳不群笑了。
那笑容中,有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的清澈与坚定。
「那就是——我,允许『可能性』的存在。」
「可能性?」
上帝愣住了。
「你的天堂,不允许质疑,不允许偏离,不允许上帝之外的可能性。」
「你要求世人只能信你,只能按你的教义生活,只能祈求你的恩典。」
「一旦出现异端,出现不信者,你的第一反应是审判,净化,消灭。」
「而我的道——」
「我传授功法,阐述道理,指明方向。」
「但我从不强制任何人必须信我,必须按我的方式生活。」
「弟子可以选择修炼,也可以选择平凡;可以选择行侠仗义,也可以选择独善其身;甚至可以——选择离开华山,选择质疑我的理念,选择走自己的路。」
岳不群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开天辟地般的豪情。
「我制定规则,是为了秩序的底线,而非创造囚笼。」
「我定义善恶,是基于生灵共同的存续与发展,而非我个人好恶。」
「我手握力量,是为了护持这条允许『可能性』存在的道路,而非将力量作为统治的工具!」
「你与我最大的区别,不在于手段是否漂亮,说辞是否高尚。」
「而在于——」
「谁到底真正为世人的幸福生活做过什麽。」
「你跟佛教犯的是同一个错误。」
「佛教求来世福报,基督求往生天堂。」
「但是你们却都对世人今生的苦难不闻不问!」
「甚至就连什麽来世福报丶往生天堂,竟然也只是你们的骗局!」
「耶和华——」
「就你这斜角——」
「也配和我龙教争锋?!」
「谁给你的勇气?」
「谁给你的胆?」
「谁给你的脸!!!」
岳不群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一种无法言说精神力量从岳不群身上轰然爆发。
两人所处的嵩山封禅台的场景,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上帝所化的左冷禅的形象,好像一个瓷器一样,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
岳不群淡淡开口。
「耶和华,你选择了一个注定败于我手的宿敌与我交锋。」
「从一开始,就已经为你的失败,埋下了注脚。」
砰——
砰——
左冷禅的形象怦然碎裂。
封禅台的场景也随之碎裂。
整个天堂的场景,又恢复到了一开始岳不群所见到的那样子。
只有上帝所代表的那一束光。
在场景切回来的一瞬间,那束光,动了。
它从一束温和脉动的无始无终之光,骤然拉伸丶扭曲。
化作了一个无法用尺寸衡量的上帝光影。
光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最基本的人形轮廓。
周身散发出镇压万古丶主宰一切的恐怖威势。
上帝的头部位置,两点炽烈到无法直视的金色光斑亮起,如同眼睛。
「我之道,万有之源,永恒常在!」
「而你,是本不应存在的异端!」
「故——」
「你,当被修正!」
上帝的光影手臂,如同一柄权杖,对着岳不群,缓缓按下。
这一招,看似朴实无华,实则是一种最根本的存在层面的否定攻击。
上帝以自身「存在」的法则权柄,直接否定岳不群的存在资格。
任何事物只要被击中,都将会在命运中被彻底抹掉,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过去一切跟该事物接触过的人或事,也将在他们的命运轨迹中,彻底删除与该事物接触过的轨迹。
「呵!」
岳不群冷笑一声。
「跟弱小者讲拳头,跟强大者讲道理。」
「讲不过道理,就掀桌子。」
「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的西洋猪脾气。」
「你可知,本座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群西洋猪啊!」
岳不群拔剑了。
一剑指天。
「吾身即道,吾念即法。」
「吾言——灭上帝!」
话音落,剑已出!
灭上帝剑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剑光。
并非斩向上帝的光影。
而是斩向它与这片空间丶与那束「纯粹存在之光」丶与后方无穷信仰源泉之间的存在连结。
这一剑,要斩断上帝耶和华作为天堂之主丶信仰之神的根基!
上帝光影第一次发出了惊怒的咆哮。
它不再从容,不再淡漠。
因为它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不是对它这具光之化身的威胁,而是对它经营了无数岁月丶赖以存在的根本体系的威胁。
「放肆!!」
上帝光影双臂齐出。
不再是简单的否定改变,而是调动了整个第九层天堂丶乃至前八层天堂残存的所有法则丶所有信仰之力丶所有神圣概念。
化作一道由「存在本身」构成的丶足以让一方小世界瞬间从有归无的——起源湮灭之光。
灰蒙蒙的「灭上帝」剑光,与纯白炽烈的起源湮灭之光,在最终天堂中,无声碰撞。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存在理念,在最根本层面上的激烈对抗。
一边,是集体意识认可凝聚的神圣存在,欲以既定秩序湮灭变数。
一边,是自我意志肯定具现的天道存在,欲以无限可能斩破定数。
对抗的中心,空间不是破碎,而是出现了诡异的逻辑混乱景象。
时而物质凭空诞生又瞬间湮灭,时而时间倒流又加速,时而因果颠倒,时而可能性坍缩为绝对必然,又突然爆炸为无穷分支……
这是存在规则层面的战争。
是普通凡俗无法理解的天道战争。
无论是什麽文字,表达出来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抗持续了不知多久。
在这种层面的交锋中,时间已失去意义。
终于——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对抗中心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