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进军政处,在院子停下。
晏山青先下车,绕到副座那边,打开车门,扶江浸月下来。
“你找个地方坐着,等我见完客,一起去吃饭。”
江浸月抬头看了看天,南川的秋阳正好,暖而不烈,像一层薄金纱罩在身上。
“那我就先在校场晒晒太阳。”
晏山青点点头,叮嘱道:“有什么事让人叫我。”
“好。”
他转身进了办公楼。
江浸月走到校场边的长椅坐下,放松地眯起眼。
轻风卷着落叶,吹得人昏昏欲睡,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校场上的士兵操练,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事儿。
不多时,耳朵听见一阵沉稳的引擎声。
江浸月转头看去,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进军政处,在士兵的指引下停到位置。
车门打开,一人下车。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金丝边的眼镜透着斯文,男人面容清俊,神情中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疏离与矜贵。
施泊聿。
江浸月微微一愣。
自从把那个装有沈霁禾遗骸的小布包交到他手里,已经过去两个月,她一直等他的回复,却始终没有消息。
施泊聿下车后,目光没有四处扫视,而是直接落向长椅——显然,他在车上便已经看见江浸月。
他对卫兵颔首示意,随即迈步朝她走来。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声音很轻,但步步清晰。
江浸月想起身。
“江小姐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施泊聿的声音温润如玉,走到她面前站定,也并未靠得太近。
但这个距离,江浸月还是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
“施先生怎么来了?”
施泊聿唇角噙着一抹笑:“来跟督军谈先前订购的那批汽车。”
原来如此。
他看向不远处那辆珍珠白色轿车,“那辆车,江小姐开着还习惯吗?”
“还没亲手开过。”江浸月笑了笑,“不过坐着很舒服。”
“舒服就好。”施泊聿又看向她的小腹,目光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江小姐的伤,恢复得如何?”
“好多了。”
施泊聿“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秋风穿过校场,卷起几片枯叶。
江浸月斟酌着开口:“施先生是来谈公事的,不好耽误您的时间,更不好让督军久等。”
施泊聿看着她,镜片后的眸子深邃难辨:“那我先进去了。”
“好。”
他转身欲走,恰在此时,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枝头飘落,随风蹁跹,眼看就要落在江浸月发顶。
施泊聿顺势伸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捞,那片叶子便稳稳落入他掌心,被他带走。
江浸月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忽然有些焦躁。
她以为施泊聿会告诉她DNA检测的结果,怎么什么都没说呢?
难道过去两个月,还没有结果?
她靠回椅背,望着天上的云,心里像有根线在轻轻扯着。
一个多小时后,施泊聿与晏山青并肩走出办公楼。
两人有说有笑,看起来相谈甚欢。
江浸月起身迎上去。
“督军,施先生。”
施泊聿对她微笑颔首,神色如常。
晏山青心情颇佳:“施先生一起去吃顿便饭吧。”
施泊聿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转身之际,江浸月与施泊聿视线交汇。
他眼底依旧含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江浸月却忍不住皱眉。
他不可能不知道她着急知道结果,这是故意吊她的胃口?
三人出了军政处,在附近找了家清静的饭店,要了一个包厢。
菜很快上齐,晏山青与施泊聿仍在聊着汽车生意的细枝末节。
江浸月安静进食,不动声色地观察两人。
晏山青意气风发,施泊聿进退有度。
这位“汽车大亨”虽是商人,气场却丝毫不输手握兵权的督军。
还有一种,天生富贵养出来的贵重,谈吐得体,文质彬彬,有点像……沈霁禾。
不是长相的“像”,是那种温润如玉下的锋芒,平和从容中的笃定,很像。
江浸月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用餐。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吃完,晏山青和施泊聿还在聊。
男人谈生意就是这样,饭桌上开了头,饭后还要续话,江浸月无所事事,索性起身去一趟洗手间。
顺着指示牌走到走廊尽头,洗完手,擦干,原路返回。
走到一个拐角处,一只手忽然从侧面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
江浸月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人拉进旁边的空包厢。
同一时间,门也关上!
在那电光火石间,江浸月看清了对方面容——施泊聿。
她这才没有挣扎,也没有叫喊。
施泊聿及时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
包厢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斑驳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神情。
江浸月抿了抿唇,声音平静:“施先生这是何意?”
“想跟江小姐单独说几句话。”
施泊聿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磁性,“但以我们的身份,似乎没法光明正大地独处,只能出此下策,冒犯了。”
江浸月直视着他:“施先生是想跟我说DNA的事吗?”
施泊聿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在昏暗中也显得有些暧昧不明:
“晏督军就在隔壁,江小姐还真敢问,就不怕他知道,你时至今日,仍然如此在意着前夫的事情?”
“我以为施先生会比我更害怕。”江浸月不退反进,迎上他的目光,“怕被你的合作伙伴知道,你私下扣留了他的政敌的线索,还和他的夫人密会。”
施泊聿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江小姐好口才。但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之间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似的。”
似是而非的措辞,最易引人遐想。
江浸月眉头微蹙,不悦道:“施先生,请自重。”
施泊聿敛了笑意,上前半步。
他没有触碰她,只是微微俯身,那张清俊的脸庞逼近,金丝眼镜后的眸子紧紧锁住她,有一种近乎侵略性的专注。
“伤好些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江浸月被他看得很不自在,耐着性子道:“之前回答过了,无大碍。”
她心中的焦躁已经到达顶点,“如果施先生不是为了DNA的事,那就恕不奉陪了。”
说完,她伸手去握门把手。
她以为施泊聿会阻拦,不再吊她胃口,告诉她结果。
然而,身后一片寂静。
施泊聿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笑意温温,像一只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