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门房来报,鸿业纱厂沈家的小姐沈令仪,来探望督军夫人。
江浸月正闲着无聊,在花园里打发时间,闻言马上让辛儿去请人过来。
督军夫人遇刺重伤的事情,南川上下人尽皆知,只是从前沈令仪跟江浸月没有接触,不好贸然上门探望。
但那日在百货大楼门口遇到后,就算“相认”了,再不来探望在家养伤的朋友,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沈令仪拎着一个点心匣子,随辛儿来到花园,却看到石桌上摆着竹条、细线、米糊和各色纸面,诧异又好奇: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呢?”
“做灯笼。”江浸月笑着说,“昨天看到一本手工书,来了兴致,想自己试着做一下。令仪也一起吧。”
沈令仪便坐下一起:“我只看人做过,没有自己做,夫人可要教我。”
“我也没做过,我们一起来研究吧。”江浸月说,“令仪,我叫你令仪,你也叫我的名字就好。”
沈令仪也不是古板性子,她这么说了,她自然答应:“好啊。”
江浸月拿起一根竹条,用火油灯微微烤热,慢慢弯成弧形:“书上说,竹条烤过就软了,趁热弯,凉了就定形。”
沈令仪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烤竹条,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弯出来的弧度却总是不够圆。
“可能是你手太紧了。”江浸月伸手帮她扶着竹条,“松一点,顺着它的劲儿来,这样应该好点。”
两人一边做一边闲聊,竹条在手中渐渐变成圆润的骨架,用细线捆住接口,抹上米糊,贴上画了画的纸面。
江浸月画了一丛兰草,沈令仪画了几竿修竹。
“你画得真好。”沈令仪看着江浸月那盏灯笼,由衷赞叹。
江浸月看了看她那盏,笑道:“你的也好,清雅。”
两人相视一笑,都没有注意到,廊下经过两道身影。
老夫人由嬷嬷陪着饭后散步,看到花园里有人,便多看了两眼。
沈令仪坐在江浸月身侧,穿着一件白色雪纺衬衫与黑色百褶裙,裙摆长至小腿,又穿一双白袜,十分书卷气,正低头认真糊着灯笼,侧脸线条柔和,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老夫人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心忖,又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
她对这些富家千金向来没什么好感——她看江浸月不顺眼,有一半原因也是她那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做派。
当初她中意宋知渝当她的儿媳,就是看中她是她看着长大,知根知底,出身也合她的意——老家邻居的女儿,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
更重要的是,宋知渝听她的话,她能用她管住晏山青。
谁知道……
老夫人继续往前走,随口对身边的嬷嬷道:“那是谁家的?以前没见过。”
嬷嬷看了看,摇头:“老奴也不认得。夫人以前也没叫过朋友到家里。”
老夫人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的:“去打听打听。”
“是。”
嬷嬷转身走了。
老夫人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沈令仪抬起头,朝江浸月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眉眼弯弯……倒是个讨人喜欢的长相。
她慢慢踱回了寿松堂。
嬷嬷动作很快,不多时就回来了。
“老夫人,打听到了。那位小姐姓沈,叫沈令仪,是鸿业纱厂的独生女儿。”
老夫人正在喝茶,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鸿业纱厂?是个大厂吧?”
“是。”嬷嬷道,“沈小姐这几年一直在老家给外祖父侍疾,去年年底老人家过世了,她才回来。”
老夫人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倒是孝顺。”
“可不是,今年二十一岁,和夫人同岁。”嬷嬷有意无意道,“她大学在金陵女大读,跟咱们二少爷的学校离得不远,没准见过呢。”
老夫人说:“还有这缘分?”
嬷嬷低声:“老夫人,您不是正在给二少爷物色好人家的姑娘吗?这位沈小姐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秀外慧中,最合适不过了。”
老夫人心头一动,但很快又皱眉:“她是那女人的朋友,真娶进门,万一她们联起手来,那这个家,我的两个儿子,不都成了她们的?”
嬷嬷却说:“老夫人,妯娌之间哪有真的一条心的。”
“……”
这倒也是。
所谓夫唱妇随,兄弟之间有竞争,妻子自然是向着自己丈夫。
老夫人已然动了心思:“那你再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的好姑娘?”
“是。”
……
巧的是,今天陈佑宁也来看江浸月。
她兴冲冲地跑进花园,看到江浸月和沈令仪正往灯笼系穗子。
“表嫂!我来了!”她好奇,“你们在做灯笼吗?做了好多啊!”
“对,要一起吗?”江浸月招呼着,顺便为她们作介绍。
“你应该不认识令仪吧?这是鸿业纱厂,沈家的小姐。令仪,这是督军的表妹,陈佑宁,你也叫佑宁就好。”
沈令仪微笑:“佑宁,你好。”
“你好啊,令仪姐姐。”陈佑宁加入她们,三人一起做灯笼。
江浸月让厨房做了甜汤和点心送来,边吃,边聊,边玩,倒是其乐融融。
只是。
陈佑宁感觉江浸月好像很主动地跟沈令仪聊她二哥江泊远。
一会儿说江泊远特别会放风筝,放的风筝又高又远,江夫人说他将来肯定飞得很远。
果不其然,他大学的时候,瞒着家里人跑去学开飞机,他们知道后,三魂吓飞了七魄,不准他再开飞机,但他阳奉阴违,不听,江夫人气得没办法,说不管他了,让他将来的妻子去管;
一会儿说江泊远会做奶油蛋糕,还吃商极高地研发出了咸味的蛋糕,不仅不难吃,还很美味,加入花生瓜子杏仁榛子栗子核桃后更是好吃,下次他做了,我送一块给你尝……
陈佑宁越听越不对劲,而沈令仪虽然没有追问,但看得出她对江泊远的事很感兴趣……
她心里忽然一咯噔。
沈令仪待到四点才告辞,江浸月给了两盏灯笼。
人走后,陈佑宁小心翼翼地问:“表嫂,你是不是……想撮合江二哥和沈小姐啊?”
江浸月没有否认,承认得很直接:“是啊。”
陈佑宁的脸一下子白了:“可、可我也喜欢江二哥啊!表嫂,你明明知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