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万丈,死寂如旧。
青木祖师那声充满崩溃边缘的哀鸣,仿佛还在无尽的黑暗中回荡。
「怎会如此?!」
台湾小説网→??????????.??????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具苍老躯体内传来的剧烈颤抖。
那并非纯粹的恐惧。
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信念基石崩塌带来的无边震颤。
五百年的时光重量,足以将任何坚韧的意志压垮。
「厄虫?」
陈阳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语,趁着对方心神剧烈震荡之际,立刻追问:
「祖师,究竟什麽是『厄虫』?」
青木祖师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沉浸在那五百载光阴错位的巨大冲击中。
浑浊的眼眸失神地望着虚无的黑暗。
陈阳不得不再次传递意念,声音加重了几分:
「祖师!那厄虫,到底是何物?」
这一次,青木祖师终于有了一丝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目光似乎穿透了陈阳,也穿透了这万丈土层,落在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片段上。
他的声音沙哑而飘忽,带着一种叙述古老传说的腔调:
「你……应当知晓,五虫之说吧?」
陈阳心中一动,立刻回应:
「弟子知晓。曾在通窍……那里听闻过。蠃丶鳞丶毛丶羽丶甲,并称天地五虫。此虫并非指微小虫豸,而是天地间一切生灵之分类。」
……
「不错。」
青木祖师微微颔首,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
「自古,人属蠃虫,龙属鳞虫,麒麟属毛虫,凤属羽虫,玄武属甲虫……」
「皆在此五虫之列,为之代表。」
「传闻在那万类霜天,一切冻结的寂灭时代,唯有此五虫范畴外的生灵,尚存一线活动之机……」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深沉而诡异:
「而我方才所言厄虫,便与此有关。」
陈阳心神一凛:
「那厄虫,便是五虫之外,第六虫?」
青木祖师却缓缓摇头,又点了点头。
似乎在组织着难以言述的语言:
「是,也不是。」
「我早年修行时,于某部残破古籍中瞥见过关于厄虫的只言片语,只当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
「我偶然闯入一处秘境,得获了一脉古老传承,才真正确信。」
「此物……真实不虚地存在于世间!」
……
「传承?」陈阳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嗯。」
青木祖师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追忆,甚至有一丝当初获得机缘时的微光:
「名曰……灭厄传承。此脉传承极少显化于世,其修行之术,核心便是这灭厄之法!」
「灭厄之法……」
陈阳喃喃重复,心中不由联想到自身处境,以及那诡异的情蛊草,他追问道:
「既然名为灭厄,那这厄虫,究竟是何等模样?」
「总该有具体形貌特徵吧?」
「便如那羽虫皆生翎羽,鳞虫身覆鳞甲……」
他想起通窍曾说与他是一家人。
彼时不解。
直到自身骨骼消融,形如软体。
在这绝地依靠蚯蚓功存活,才隐约明白了那份类似的含义。
他也想起杨天明血脉激发时,体生鳞片的样子。
他迫切想知道,这厄虫,是否也有这般可供辨识的共性。
然而。
青木祖师的回答,却让他心底发寒。
「没有固定之相。」
老者的声音乾涩而肯定:
「这世间的厄虫,千形万状。」
「有无影无形,缥缈难寻的无形之厄。」
「也有具现其形,为祸一方的有形之厄。」
「它们既可能诞生于五虫之内,也可能源自五虫之外,乃至是某些外道魔神所化……」
「甚至,我在传承记载中看到,西洲一些古老恐怖的大教里,流传着一念化厄的说法。」
「只需一个恶念,便可引动滔天灾祸,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你若硬要问它有何特徵……」
「那便是厄难,是灾祸,是不祥本身!」
「它所至之处,便是混乱与毁灭的开端!」
陈阳听得心神震荡,一股寒意自无形的脊梁骨窜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那些,紧紧缠绕在青木祖师枯槁身躯上的深绿色藤蔓。
那些顽强地向上生长,穿透了元婴之气。
最终将他也引至此地的情蛊草!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莫非……这情蛊草,便是厄虫的一种?!」
他的话语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青木祖师顺着陈阳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的藤蔓,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复杂表情。
他先是点了点头。
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他重复了之前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此物,本是我修行《乙木长生功》后,种下的本命木灵。」
陈阳一怔:
「本命木灵?」
这个他并不陌生。
《乙木长生功》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寻觅合适的乙木灵植。
以自身精血灵力温养,种下作为性命交修的本命木灵,对修行大有裨益。
他自己也曾为此寻觅过,只是尚未找到合适的。
「不错。」
青木祖师确认道:
「这藤蔓,只是我早年随手种下的一株无名之物罢了,除了有些微……嗯,催情之效,并无甚特异之处。」
他似乎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语气平淡。
陈阳心中却更是惊疑。
一株普通的,带点催情效果的本命藤蔓,如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能汲取元婴修士灵力,生命力顽强度堪比不朽的诡异存在?
「那后来……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陈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仿佛怕惊扰到什麽。
青木祖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从混乱漫长的记忆碎片中,搜寻那关键的转折点。
「那是我创立青木宗不久之后……」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了一层追忆的色彩:
「我在一处极其危险的秘境中,发现了刚才提及的灭厄传承。」
「得到传承后,我心中激动,自认肩负使命,便立刻返回了宗门。」
「不久,我便察觉到,我们所处的这片地界,隐隐有灾厄之气弥漫。」
「根据传承中的记载对照,我判断,那应该只是一次很小的灾劫,属于小三灾的范畴。」
……
「小三灾?」
陈阳又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嗯。」
青木祖师解释道:
「指的是常发生在凡人之间的三种祸端。」
「饥荒丶刀兵丶瘟疫。」
「此等灾劫,每隔一些年岁便会显现。」
「即便无人干涉,待其气数耗尽,也会自行平息。」
「你是那……十五代掌门的亲传,想必出身修行世家,对这些凡俗灾祸,了解不多吧?」
陈阳却摇了摇头,意念中带着一丝凡尘烟火气:
「弟子并非出身修行家族,乃是自山下俗世拜入山门。」
「您所说的饥荒丶刀兵丶瘟疫……我也知晓。」
「在凡间王朝更替,或是吏治败坏之时,最为常见。」
「一旦天下安定,王朝稳固,这些灾祸的确会渐渐平息。」
……
「正是此理。」
青木祖师微微颔首,对陈阳的认知表示认可:
「当年我返回宗门时,方圆万里正闹着一场不小的饥荒。」
「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按理说,这本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我本可置之不理,数十年后,凡人繁衍生息,自然便能恢复元气。」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悔恨:
「但那时,我初得灭厄传承,心气正高,满腔都是铲除灾厄的豪情。」
「我便想着,何不藉此机会,试一试这灭厄之法?」
陈阳心中猛地一沉。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所以,祖师您沉沦此地五百年,就是因为……那次尝试?」
青木祖师沉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
「风本无色,入了四季,便会染上颜色。」
「那小三灾本是无影无形之气,我依照灭厄传承中的法门,引动宗门地脉之力,将其……」
「导入了我自身的本命木灵之中!」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藤蔓,眼神痛苦:
「我想着,让它依附于我的木灵显化出形体,便能如除草般,将其彻底铲除!」
陈阳倒吸一口凉气:
「莫非是因为这藤蔓是您的本命木灵,铲除时牵连了自身根基,所以才……」
「不。」
青木祖师断然否定:
「我早已准备妥当。」
「这藤蔓虽是我的本命木灵……」
「但早年只是以精血简单饲养过一两次,关联并非根深蒂固。」
「即便将其舍弃,也最多元气受损。」
「绝不至于伤及根本,更不可能沦落至此等地步!」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腐朽的躯体,和周遭无尽的黑暗。
声音里充满了不解与愤懑。
「那……莫非是那次小三灾,实则异常厉害,远超您的预估?」
陈阳再次猜测。
「怎麽可能!」
青木祖师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侮辱般的激动:
「即便是再厉害的小三灾,也终究是凡俗层次的灾劫!」
「岂能困住一位元婴修士五百年?!」
「绝无可能!」
陈阳也被这接连的否定弄得有些茫然了:
「那……究竟是为何?」
青木祖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格外漫长。
他枯槁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积攒着说出某个可怕结论的勇气。
终于。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绝望与明悟。
缓缓吐出:
「我……明白了。」
陈阳屏息凝神。
「那不是小三灾……」
青木祖师的声音艰涩无比。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一定是……无意中惹到了什麽……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深入骨髓的战栗。
「我现在才想明白……」
「因为那是无形之厄,我看不透它的根脚啊!」
「它隐藏在那场凡俗饥荒的表象之下,而我……」
「我却像个蠢货一样,主动将它引入了己身!」
陈阳听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连元婴修士都称之为……
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
那隐藏在小小饥荒背后的,究竟是怎样的恐怖?
青木祖师虽然沉沦,但对于尝试灭厄之前的事情,记忆似乎还清晰。
他回忆道:
「我记得……」
「我当时,应该只是在这青木宗下方,约莫三千丈左右的地底,布置阵法,尝试斩杀这依附于木灵的厄虫。」
「因为是第一次灭厄,心中忐忑,害怕过程中厄气爆发,波及宗门。」
「那传承之中明确告诫,灭厄之举,影响范围可能极广……」
……
「三千丈?」
陈阳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一事,连忙告知:
「祖师,弟子曾听闻宗门内有记载,约莫数百年前,门中确实爆发过一次『情蛊草』之乱,许多弟子受到影响……」
……
「不可能!」
青木祖师几乎是立刻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绝不可能长出去影响青木宗!」
「我这本命藤蔓,有生长的长度限制,最多只能六百丈!」
「绝无可能触及地面!」
陈阳却摇了摇头,告知了他一路下沉所见的画面:
「一代藤蔓或许不能。」
「但它可以留下草籽啊!」
「草籽再次生根发芽,一代,两代,三代……一年一枯荣。」
「如此串联接力,总能突破限制!」
「弟子正是循着这条由无数代情蛊草生命铺就的路径,才从三千丈下沉至此!」
他将自己所见到的,情蛊草如何一代代适应元婴之气,如何顽强向上生长的景象,详细描述了一遍。
青木祖师听完,身体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比之前更加剧烈。
「不……不可能……」
他喃喃着,似乎不愿相信。
他下意识地再次催动神识,试图穿透四周厚重的土层,去验证陈阳的话语。
然而。
结果依旧。
他那元婴级别的神识,在这万丈地底的极致压迫下……
如同陷入了无边泥沼,根本无法延伸出去多远。
更别提探查到上方数千丈外的情况。
事实。
似乎已经摆在眼前。
「我……我明白了……」
青木祖师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认命的颓然:
「一定是我在沉沦的漫长岁月中,中间也曾零星清醒过几次,察觉到了这厄虫的棘手与可怕……」
「我害怕它终有一日会冲破限制,殃及我一手创立的宗门……」
「所以,我不断地往下,再往下……」
「试图将它带离得越远越好……」
至于是哪几次清醒,向下移动了多少次,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
五百年的沉沦,早已将大部分记忆磨蚀得模糊不清。
而且。
恐怕真如陈阳所说,一代又一代。
那蕴藏了恐怖厄虫的本命木灵,早已突破了最初的限制,将它的触须……
依附于藤蔓,延伸到了地面之上。
影响了他想要保护的宗门!
一想到自己当年的灭厄之举,非但未能消除灾祸……
反而可能将这无法形容的恐怖,引入了宗门。
甚至因此导致了宗门衰落,被降格为门……
青木祖师那本就衰老不堪的脸庞,剧烈地扭曲起来。
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痛苦。
忽然!
陈阳敏锐地察觉到。
一股极其狂暴,极其不稳定,却又浩瀚无比的气息……
正猛地从青木祖师那枯槁的躯体内,疯狂凝聚,升腾!
那气息充满了毁灭性的波动。
让他敏锐的灵觉感到了致命的威胁!
「老祖!您……您要做什麽?!」
陈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传递出惊恐的问询。
青木祖师的眼中,此刻竟是一片决绝的死寂。
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地说道:
「我要自爆元婴……与这孽障,同归于尽!绝不能让它再为祸世间,再牵连宗门!」
陈阳听得头皮发麻。
一位元婴修士在这万丈地底自爆?
那产生的毁灭性能量,足以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齑粉。
他区区炼气,绝无幸理!
「小徒孙,没关系的。」
青木祖师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温和:
「为了灭厄,牺牲在所难免。你若陪我一同赴死,也是功德一件……」
功德你个头啊!
陈阳心中狂吼,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想也不想,那柔软如蚯蚓般的身躯猛地扭动,就欲向后方……
那相对安全的土层钻去!
哪怕只是徒劳,他也想离即将自爆的祖师远一点!
然而。
就在他刚刚转过身。
还没来得及钻入土石之中时……
那股凝聚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毁天灭地的恐怖气息,竟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骤然间……
消散了!
来得突然。
去得也突兀。
陈阳惊疑不定地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用感知回望。
只见青木祖师依旧盘坐在原地。
身上的情蛊草藤蔓闪烁着微弱的幽光,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
而他体内那狂暴的灵力,已然无影无踪,被汲取一空。
他手臂上缠绕藤蔓的地方,淤青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
又死了。
气息彻底沉寂,生机再次断绝。
陈阳停留在原地,心有馀悸,久久无法平静。
这短短片刻的经历,比他过去数年在地底的煎熬还要刺激。
青木祖师这诡异的死亡,以及那情蛊草对灵力的贪婪汲取,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邪性。
但他依旧没有选择立刻离开。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以及对这情蛊草背后真相的探究欲,让他留在了这。
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依据自身对时间的模糊感应,青木祖师果然又如期……
复活!
每一次苏醒,几乎都要重复一番类似的对话。
从最初的茫然,怀疑,杀意。
到逐渐接受陈阳的存在。
陈阳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复活次数的增加,青木祖师似乎一次比一次更能记住他。
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上来就将他视为厄虫幻象,而要打要杀。
在陈阳到来后,第九次死亡前夕。
青木祖师似乎恢复了些许理智,他郑重地对陈阳嘱托道:
「小徒孙……」
「下次我醒来,你……务必将你观察到的,我所有的状态变化,详细告知于我……」
「我需藉助你这旁观者之眼,看清我自身……」
「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
陈阳应允。
终于。
在陈阳感知中的第十日,青木祖师再次苏醒。
这一次,他眼中的浑浊似乎淡去了一些。
看到陈阳,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再多问身份。
简单交谈确认状态后,陈阳开始履行承诺,总结他的观察:
「首先,祖师您似乎是……每日『活』一次,约持续半日;而后『死』一次,亦约半日。周而复始。」
青木祖师默默听着。
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缓缓点头:
「此乃,朝生……暮死。」
陈阳继续道:
「其次,每一次您试图动用灵气,无论多少,都会导致身躯加速衰老几分。」
「而后,那情蛊草便会汲取您的灵气,您也会随之快速死亡。」
他顿了顿,提出猜测:
「或许,是因为这厄虫……不喜灵气?」
青木祖师沉吟道:
「灵气……快速死亡……不喜灵气,有可能。」
陈阳闻言,又补充了自己的看法:
「弟子猜测,也有可能……它排斥的,并非是灵气本身,而是修行这个行为?」
「修行本是逆天夺命,求长生。」
「而这厄虫,似乎代表着某种……终结?」
青木祖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再次点头:
「也有此可能。」
接着。
陈阳说出了他观察中最觉奇怪的一点:
「最奇怪的是,您身上这些被情蛊草缠绕留下的淤青痕迹。」
「它们并非一成不变。」
「每一次您苏醒后,随着时间流逝,哪怕您不动用灵气,这些淤青似乎也会……」
「缓慢地增多,颜色也会加深些许。」
青木祖师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点头承认:
「是有些……细微的刺痛感。应是藤蔓缠绕过紧,留下的伤势吧。」
然而。
陈阳却再次摇头。
他的话语中,带上了一种久远的,属于凡俗尘世的记忆与悲伤。
「也可能……不全是伤势。」
陈阳的声音变得很低,很轻。
仿佛怕惊扰了某些沉睡的亡魂:
「弟子……很早,约莫十来岁时,爹娘就相继病故了。」
「他们身子骨本就虚弱,家境贫寒,常年吃不饱穿不暖,便容易生病。」
「病重之时,身上……」
「就会慢慢浮现出类似的,一块块的淤青来。」
他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那记忆带着药渣的苦涩,和冬日刺骨的寒冷。
「我记得……小时候,随我娘去镇上看郎中。」
「那郎中说,这叫瘀血,是病气深入,在体表显现的徵兆……」
「是……病显。」
陈阳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爹娘早逝,是他心底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这番源自凡俗病痛的描述,听在青木祖师耳中,却如同道道惊雷,接连炸响!
他猛地低头。
看向自己身上那些深绿色的,如同烙印般的淤青痕迹。
「朝生暮死……」
他喃喃道,眼神剧烈闪烁:
「这……便是生死……」
「容颜随之变老……」
他感受着自己每一次复活,都似乎更苍老一分的面庞:
「这……便是老相……」
「还有你口中所说的……这带着刺痛,不断加深的伤势。」
「实则是病痛浮现……」
他仔细体会着那细微却真实的痛感。
「这……这便是病显……」
忽然间。
青木祖师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起来,周身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剧烈地紊乱,波动。
仿佛随时可能再次溃散!
「祖师!您怎麽了?!」
陈阳吓了一跳。
连忙问道。
青木祖师却猛地抬手,尽管动作依旧被藤蔓限制,制止了他的询问,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惊骇与激动:
「你……你不要说话!」
「让我……让我打坐片刻!」
「不,不是打坐……让我想一想!」
「好好想一想!」
「我这些年在沉沦与苏醒之间,心绪……心绪起伏是如何变化的?!」
陈阳见状,虽满心疑惑,却也只好噤声,静静等待。
地底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那情蛊草无声摇曳。
许久。
许久之后。
青木祖师的气息稍稍平复。
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震颤却愈发明显。
「祖师,您……可是想到了什麽?莫非知晓了那厄虫的真正来历?」
陈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
青木祖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仿佛在消化一个足以将他最后一丝理智,都摧毁的可怕真相。
然后。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了五百年的眼眸,此刻竟清晰得可怕。
里面盛满了无边的恐惧,荒谬以及一种……
彻底的绝望!
他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可知晓……我方才,想要静心打坐,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什麽吗?」
陈阳一愣:
「浮现出了什麽?」
……
「是一些……面容。」
青木祖师的眼神空洞:
「是我早年修行时的恋人……是那些被我击败的仇敌……是一些……求而不得的遗憾,是爱别离,怨憎会……」
陈阳闻言。
略微松了口气:
「这……不是很正常吗?弟子打坐时,偶尔心神不宁,也会杂念丛生,想起些过往人事。」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青木祖师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意味:
「我是元婴修士!心神早已凝练如铁!杂念一生,只需一个念头,便可将其斩断,摒除!」
「然而我方才……」
「止不住!」
「我完全止不住心中所思所念!」
「那些早已埋葬的情感,那些我以为早已放下的执念,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陈阳愣住了。
眼神中充满了茫然,看向状态明显不对的青木祖师。
而青木祖师,却是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仿佛又一个五百年那麽久。
周身都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气息。
最终。
他才用一种沉重到极点,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苦难的语气,艰难地开口:
「我……知晓这厄虫的来历了。」
陈阳心神一紧:
「什麽来历?」
青木祖师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一种哭腔,却又哭不出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悲伤的极致痛苦:
「这厄虫……在西洲那些最古老,最恐怖的大教典籍中,才偶有提及……」
「它并非生于外物,它就生于万物之中,生于每一个生灵的心念之内……」
「只要是在这天地之间,只要是拥有灵智的生灵,便无一能逃脱此厄……」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这哪里是什么小三灾啊……」
「这分明是……真正的大厄!」
「是缠绕命运,无法摆脱的终极咒厄!」
陈阳心中剧震。
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什麽厄虫?!到底是什麽?!」
青木祖师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中竟真的滑落了浑浊的液体,混合着污垢,在他苍老的脸颊上留下痕迹。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崩溃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厄之极致……八苦缠命!!」
话音未落,他再也抑制不住。
声音彻底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哭腔,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与荒谬感:
「我的第一次灭厄啊……怎麽就……怎麽就遇上这个东西了?!苍天何其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