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那株枝叶繁茂,层层叠叠已达百叶之上的多叶草,在从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夕照中,泛着温润的翠色光泽。
生机勃勃,灵气氤氲。
陈阳怔怔地看着它。
心中却并无太多成功的喜悦。
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疑与茫然的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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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洞:
「莫非……是因为我道基中的土脉之气,使得催化草木……变得更容易了?」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于地底吐纳数十载,筑基时道基坠落下丹田,似与地脉厚土之气隐有牵连。
此后修行,虽未刻意钻研草木催化之术……
但吐纳间,天地灵气中那份属于大地的沉厚滋养之意,却丝丝缕缕沉淀于经脉丹田。
或许。
正是这份根基的悄然变化。
让他在时隔数十年后,再度尝试催化这梁海留下的多叶草种子时……
竟一举突破了当年,那位主炉大师的断言极限。
然而。
这个认知并未让陈阳神色轻松。
他凝视着掌中灵草,目光穿过那繁密的叶片,仿佛看到了更远处。
炼丹……
岂是仅仅催化草木生长那麽简单?
他虽未真正踏入丹道,但在青木门时也曾耳濡目染。
丹霞峰的弟子们,整日忙碌的何止是催生灵植?
草木生长,只是第一步。
其后还有采摘时辰,炮制手法,药性甄别……
君臣佐使的配伍精微,炉火把控的毫厘之差,凝丹时机的稍纵即逝……
无数繁琐玄奥的步骤,环环相扣。
催化草木,或许只是丹道中最基础的一环。
后面那些需要经年累月学习,无数次失败积累才能掌握的经验与诀窍,才是真正的难关。
可是……
陈阳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夜幕已悄然降临。
凌霄宗山门的方向只馀下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深蓝的夜幕下如同遥远的星辰。
但白天那一幕,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那扇藏在光幕里,对寻常修士吝于开启一线的玄铁巨门。
为了迎接一群修为平平的筑基丹师,竟轰然洞开。
那些素来冷傲凌厉,剑气逼人的凌霄宗剑修,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殷勤备至!
那并非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身份的低头。
「如果我……也能成为炼丹师……」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
一旦出现,便难以遏制地缠绕上来。
他想起储物袋深处。
那枚被遗忘许久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玉质令牌……
当年梁海离去前所赠,持之可参加天地宗每年一次的开山试炼。
他又想起江凡的话。
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炼制一炉血髓丹……报酬,一百枚上品灵石。」
「一炉成丹近百枚……」
「三日到十日一炉……」
若按十日一炉计,一月便是三炉。
折合……
三万灵石!
这个数字,让陈阳呼吸都为之一滞。
修行至今,他何曾拥有过如此巨款?
有了灵石,便能购买更好的丹药,法器,租赁灵气更浓郁的洞府,甚至……
或许能更快打探到沈红梅的确切消息。
在她需要时,提供助力。
心潮起伏间。
陈阳下意识地再次确认了房间内隔音与防护的禁制。
随即。
他盘膝坐下。
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将那尊古朴的陶碗取出。
碗身温润,触手微凉,表面毫无灵力波动。
仿佛只是最普通的土陶制品。
但陈阳知晓其中玄妙。
他先将江凡所赠的那枚血髓丹置于空中。
取出一个玉壶,清水注入碗中,倒映出血髓丹。
然后一枚,又一枚投入灵石。
陶碗表面,极其隐晦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碗底的血髓丹之影与灵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轮廓微微模糊了一瞬。
随着第三枚灵石投入。
下一刻。
一枚与空中血髓丹色泽丶大小丶气息几乎完全一致的丹丸,凭空出现在陶碗内,被陈阳以灵力轻轻托住。
而碗底那三枚上品灵石,已然化为齑粉,灵气尽失。
「三枚灵石……」
陈阳拿起复制出的血髓丹,仔细端详,神识反覆探查:
「一模一样。」
「药力丶成分丶甚至那点微不可察的炼制残留气息……」
「都完全相同。」
他眼中光芒闪烁。
如果……
他将这复制出的血髓丹交给江凡,称是自己炼制所得,便能轻易赚取九十七枚上品灵石的差价!
这诱惑,太大。
然而。
陈阳握着丹药的手指,却缓缓收紧。
眼中那抹光芒并未化为行动的热切,反而渐渐冷却,沉淀为深沉的警惕。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青木门坊市。
那时他修行时日尚短,修为低微。
发现陶碗复制之能,便尝试复制了一些低阶妖兽内丹,小心分批售卖。
数量不多,收益微薄。
却已足够支撑他当时的修炼。
可即便如此谨慎,依旧被丹霞峰峰主朱大友盯上。
那位精于丹道,眼力毒辣的筑基修士,从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零散内丹中,竟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相似……
进而开始调查。
若非后来宋长老救助,沈红梅将他带离青木门前往皇城,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陈阳修行路上,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来自高一个大境界修士的压迫与危险。
一种看似无形,却足以将他碾碎的巨力。
自那以后。
他再未起过用陶碗大量复制物品,换取灵石的心思。
即便后来获得天地宗筑基丹,即便深知此丹价值连城……
他也强压下了复制贩卖的冲动!
……
此刻。
看着手中这枚完美的复制品。
陈阳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精于辨识,洞察秋毫的眼睛。
江凡或许不精丹道,看不出端倪。
可菩提教中呢?
这丹药若流通出去,落在其他炼丹师手中呢?
若是被天地宗那位梁海大师那般人物见到呢?
一丝一毫的相似,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或许便是无可遁形的破绽。
沉默良久。
陈阳五指缓缓收拢。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枚足以换百枚上品灵石的复制血髓丹,在他掌心被雄浑的灵力碾为齑粉。
簌簌落下。
混入地上的尘埃。
他不再看那堆粉末,转而取出江凡赠予的那瓶血髓精元。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在玉瓶中微微晃动。
再次试验。
结果相似。
复制一滴血髓精元,约需七枚上品灵石。
七枚灵石的成本,便可复制出菩提教内的圣药。
陈阳估计,差价同样惊人。
但陈阳的目光,却落在了自己之前尝试仿制出的那一小团暗红近黑,光泽油亮的血髓精元上。
那是用一丝污浊羽化真血,与一小块通窍血肉简单混合而成。
外观气息与菩提教的血髓精元极其相似。
他心中微动。
尝试将其放入陶碗,并放入灵石。
陶碗毫无反应。
并非不能复制,而是……
陈阳心下了然,是价值问题。
陶碗复制物品,消耗的灵石并非固定。
而是与被复制物品本身的价值息息相关。
这价值似乎并非简单的坊市价格,或炼制成本。
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关乎物品本源层次的东西。
早年他便尝试过复制通窍的血肉。
当时通窍嗤之以鼻,告诉陈阳……
就算是指甲盖那麽大一点点血肉,没几千上品灵石,想都别想!
那时他不信,尝试复制,结果……
发现灵石需求太大,索性中途放弃了!
……
自己这一滴仿制血髓精元,原料是那滴来历不明,污浊的羽化真血,以及通窍那近乎不朽,生机磅礴的血肉。
两者简单粗暴地混合在一起。
所以。
其本质价值高得离谱,高到以陈阳目前的灵石储备,根本不足以启动复制。
菩提教那能疗伤续命的血髓精元,是经过炼制加工的成品。
其原材料的价值……
被固定在七枚灵石可复制的程度。
而自己胡乱混合的原料,其价值却需要数千上品灵石来衡量。
同样的外观,相似的气息。
内在的价……却天差地别!
「为何会这麽贵?」
陈阳喃喃自问,心中困惑更深。
无论是通窍血肉,还是那污浊真血,亦或是当年他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复制的太阳雏形……
陶碗对它们的定价都高得匪夷所思。
思索无果。
陈阳将陶碗与所有相关物品仔细收起,清除掉房间内试验的痕迹。
他需要透口气……
也需要了解更多关于丹道的信息。
翌日。
他离开了馆驿,信步走入凌霄宗外城最大的修士坊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
叫卖声丶讨价还价声丶修士间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陈阳收敛气息,在人群中缓缓穿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售卖功法,法器,符籙的摊位。
最终在一个摆满了各种陈旧玉简,古籍的书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者,对陈阳的打量毫不在意。
陈阳的目光落在几枚颜色暗淡,边角磨损的玉简上。
标签写着《丹理初窥》丶《百草辨性浅述》丶《控火杂谈》。
都是最基础丶甚至可能过时的丹道入门知识。
价格也低廉。
他正欲拿起查看,身旁忽然传来一道略带讶异的声音:
「道友,好巧啊!」
陈阳转头,微微一怔。
竟是昨日在传送法阵外遇到的那个浓眉大眼的修士。
此人面相和善,即便昨日被自己情急之下拽了一把差点摔倒,也未动怒。
只是匆匆离去。
陈阳对他印象颇佳。
「是你。」
陈阳点头致意,脸上露出些许歉意:
「昨日之事,实在抱歉,是我唐突了。」
「哎,算不上什麽!」
浓眉修士爽朗地摆摆手,浓密的眉毛随着动作扬起:
「昨天是我赶时间,心急了点。」
他话锋一转。
目光落在陈阳手中刚拿起的丹道玉简上,眼中露出好奇:
「道友昨日不是还向我打听那搬山宗的岳铮,关注杀神道之事麽?怎麽今日,又对这炼丹的玉简感兴趣了?」
他挑了挑眉。
那双几乎连成一条线的浓眉显得格外生动:
「莫非……道友是位深藏不露的炼丹师?」
陈阳见他态度亲和,言语直爽,心中戒备也消去几分,苦笑道:
「并非炼丹师。只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
「哦?只是对炼丹师有兴趣?」
浓眉修士似乎很善谈,也不追问。
反而很是自然地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青皮橘子,递给陈阳:
「来,吃个橘子,边吃边聊。」
陈阳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微凉。
等反应过来才觉有些不妥。
萍水相逢,怎好接人东西?
但这浓眉修士笑容坦荡,举止自然,有种莫名的亲和力……
让陈阳想到小时候村塾中的先生,生不出拒绝之心。
「你不吃吗?放心,没毒。」
浓眉修士笑道,自己也摸出一个:
「我来的路上,见城外有个土坡橘子长得好,顺手摘的。那地儿肥沃,橘子肯定甜。」
陈阳闻言,便也低头剥开青色的橘皮。
橘瓣饱满,汁水丰盈。
他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陈阳脸色微变,眉头紧紧皱起。
「怎麽了?」
浓眉修士正剥自己的橘子,见状一愣。
陈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勉强将口中那极其酸涩的汁液咽下,才道:
「酸的……很酸。」
「酸的?」
浓眉修士显然不信:
「怎麽可能?那块地我看了,土质好得很……」
说着。
他也将自己手中的橘子剥开一瓣,塞进嘴里。
瞬间。
他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
「哎呀!真是……酸倒牙了!」
他连忙将口中橘瓣吐出,一脸懊丧:
「怎麽会呢?看着挺好……算了算了,这些青疙瘩,丢了罢!」
说着。
他竟又从那宽大的衣袖里,变戏法似的接连掏出四五个同样青皮的橘子。
一股脑托在手上。
陈阳看得一愣……
这衣袖里莫非缝了储物袋?
浓眉修士一脸扫兴,灵力微涌。
便要将手中酸橘全部卷起扔掉。
嘴里还念念叨叨:
「唉,我就想吃个甜橘子,怎的这般难……」
「且慢。」
陈阳忽然开口。
浓眉修士动作一顿,疑惑看向他。
陈阳从他手中拿过一个橘子,在掌心掂了掂。
又对着光看了看果皮色泽,缓声道:
「算了,别丢。也算不上没长好,只是……时辰不对。」
「时辰不对?」
「嗯。」
陈阳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青皮:
「你摘早了。这橘子还是青的,内里糖分未足。若是再挂在枝上十天半个月,经些日晒霜打,自然就由青转黄,由酸变甜了。」
说着。
他两指轻轻捏住橘子的果蒂,体内灵力悄然运转。
一丝极其精纯温和,蕴含着勃勃生机的乙木灵气,自指尖透出。
缓缓渗入橘子内部。
那浓眉修士起初不明所以。
但很快,他瞪大了眼睛。
只见陈阳掌中那枚青皮橘子,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青涩的绿意渐渐褪去,一抹暖黄自底部泛起,逐渐晕染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一枚青橘,竟变得通体橙黄红润。
表皮油亮。
仿佛在枝头沐浴了足够阳光与时光。
陈阳停下灵力,将橘子递还:
「现在,应该甜了。」
浓眉修士怔怔接过,仿佛有些不敢置信。
他剥开那已然变得松软的橘皮,取了一瓣放入口中。
下一刻。
他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瞬间绽开惊喜之色:
「甜!真的甜了!汁多味美,好橘子!」
他三两口将那一瓣吃完,又迫不及待地塞了一瓣,含糊道:
「道友这手段……神了!」
陈阳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
「举手之劳。你手中剩下的那些,可需我一并……」
「不用不用!」
浓眉修士却连忙摆手,将剩下几个青橘宝贝似的收回袖中。
脸上露出一种孩童般的狡黠与珍惜:
「甜的,吃一个尝个味儿就够了。剩下的这些青的,我留着……嗯,留着。」
陈阳见他如此,便也不再坚持。
浓眉修士一边美滋滋地吃着甜橘,一边又看向陈阳手中那几枚丹道玉简,口齿不清地问:
「道友,你既然对炼丹师这麽有兴趣,怎麽不去天地宗寻个正经门路,反倒在这坊市里淘换这些……」
他瞄了一眼玉简,摇摇头:
「这些边角料?」
陈阳将玉简放下,轻叹一声:
「天地宗是东土丹道魁首,门槛何其高。我……未曾系统接触过丹道,不过略有好奇罢了。」
「略有好奇?」
浓眉修士咽下口中橘瓣,擦了擦手,指着陈阳,眉毛又挑了起来:
「我方才看你那手催化橘子的本事……」
「举重若轻,灵气精纯温和,对草木生机把握妙到毫巅!」
「这可不像是略有好奇丶未曾接触的样子啊!」
陈阳摇头,语气坦然:
「几十年前,机缘巧合学过一点催化草木的粗浅法门,仅此而已。炼丹博大精深,岂是这点微末伎俩可窥门径?」
他有自知之明。
炼丹绝非简单的催化。
便如那血髓精元,菩提教能以相对更少的材料和手法,炼制出疗伤圣药。
而自己虽然能用更珍贵的原料仿制出外形相似之物。
但本质仍是粗暴的混合。
远非真正的炼制。
这其中的差距……
或许便是学徒与大师的鸿沟。
「粗浅法门?」
浓眉修士却连连摇头,神情颇为不赞同:
「我看一点都不粗浅!」
「你这手催化造诣,已得……顺其自然,点化生机的妙趣……」
「厉害得很,厉害得很呐!」
他说着。
竟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青橘子,笑呵呵地递到陈阳面前。
挑眉示意。
眼神里带着促狭与期待。
陈阳哑然,看着对方那坦荡中带着点无赖的笑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灵力流转。
不过片刻,又一枚红润香甜的橘子递了回去。
浓眉修士接过,剥开便吃,满脸享受。
但这番话语,终究在陈阳心中荡开了涟漪。
他想起了青木门丹霞峰上。
那些炼丹弟子即便炼出些塞了泥巴的次品丹药,依旧被无数同门趋之若鹜,奉上灵石的场景。
想起了昨日凌霄宗山门外。
那扇为炼丹师轰然洞开的巨门,那些剑修脸上近乎讨好的笑容。
一种混杂着不解,不甘与隐约渴望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为何……」
陈阳望着坊市熙攘的人流,目光有些失焦,近乎自语地喃喃道:
「为何炼丹师本身,或许修为平平,斗法孱弱……」
「却能得到如此尊崇?」
「能让凌霄宗那等剑修大宗,也折节下交?」
旁边正专心吃橘的浓眉修士动作一顿。
他慢慢嚼完口中橘瓣,将橘皮仔细收好,这才转过头,看向陈阳。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几分迥异于外表的深邃。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莫名的韵律,仿佛在阐述某种至理。
「炼丹师自身,或许平平无奇。是,也不是。」
他目光掠过陈阳手中那几枚粗浅玉简,又落回陈阳脸上:
「说其是……」
「因其肉身法力,或许不如剑修锋锐,不如体修强横。」
「说其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因炼丹师乃是……手持造化之术啊!」
……
「造化之术……」
陈阳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似被什麽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浓眉修士看着他依旧有些茫然的神色。
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叹息一声,抬手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那力道温和而沉厚。
「小友,若真想学这造化之术,窥探这天地为炉的奥秘……」
他指了指东方,那是天地宗所在的方位:
「还是得去那正统宗门,寻个明师,踏踏实实地学。」
「这天地广大,丹道幽深……」
「岂是这坊市间三四枚残破玉简,能说得清,道得明的?」
言罢。
他不等陈阳回应,转身便汇入了人流。
陈阳怔在原地。
待回过神来,举目四望。
那浓眉修士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下意识地展开神识,扫过周围数十丈。
人来人往,气息驳杂。
却唯独寻不到那和善坦荡,又语出惊人的浓眉修士。
陈阳心中忽有所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远方,凌霄宗方向。
此刻正值午后,结界的光幕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辉光。
就在他目光投去的刹那。
那平静的光幕表面,似乎极其细微地,涟漪般地波动了一下。
快得仿佛错觉。
陈阳站在原地。
手中还拿着那几枚刚买的,冰凉粗糙的玉简。
坊市的喧嚣似乎远去。
只有那「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八字,与那浓眉修士最后叹息中深藏的意味,在他心中反覆回响,激起层层波澜。
他忽然觉得,手中这几枚玉简,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
凌霄宗内。
一处专为招待贵宾而设的广阔校场上。
数十名身着天地宗丹师袍的天地宗修士,正三五成群。
与周遭那些背负长剑,气息凌厉的凌霄宗剑修交谈着。
气氛看似热络。
那些年轻炼丹师们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甚至挑剔的神色。
目光在剑修们身上打量,仿佛在挑选合意的护卫或夥伴。
而平日孤傲的凌霄宗剑修们,此刻也尽量收敛剑气,展现着可靠与实力。
校场一侧的高台上。
设着几张檀木大椅。
居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位发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唯独那两道异常浓密,几乎连成一片的雪白长眉,格外引人注目。
台下。
一名中年炼丹师正小心翼翼地向高台汇报:
「师尊,诸位师弟师妹正在慎重挑选护道剑修,事关杀神道中安危,不敢轻率,故而还需些时辰……」
老者未曾睁眼。
只是那雪白的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忽然。
他袖袍一动。
几枚青皮橘子咕噜噜滚落在身前光洁的石板上。
台下众弟子一愣,不明所以。
老者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竟无多少老迈浑浊,反而清澈锐利。
他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或期待,或忐忑的弟子。
又看了看地上滚动的青橘。
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闷雷。
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弟子耳边:
「混帐!」
「挑了一天了!」
「还没挑好吗?!」
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交谈声戛然而止。
炼丹师们脸上轻松的神色僵住,剑修们也收敛笑容,肃然而立。
那汇报的中年炼丹师更是浑身一颤,额角见汗,连忙躬身:
「师丶师尊息怒!弟子们……弟子们也是想谨慎些,毕竟杀神道凶险……」
「谨慎?」
老者冷哼一声。
雪白长眉扬起,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并不暴烈,却让台下所有筑基修士感到呼吸微窒。
他指着地上那些青橘:
「老夫来时就摘了这些橘子!想着挑完了人,正好吃两个,解解渴!你们倒好,磨磨蹭蹭!」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大多面露茫然的弟子。
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某种更深沉的失望:
「现在!」
「就现在!」
「谁有本事,给老夫把这些离了枝,时辰未到的青橘子,催化变红变甜了!」
「老夫今天就要吃上甜橘子!」
校场之内,一片死寂。
众炼丹师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错愕与为难。
「师尊……您这不是说笑吧?」
一个胆子稍大的年轻弟子苦着脸道:
「瓜熟蒂落,乃是天时。」
「这橘子都已离枝,生机已断大半,又不是那本就内蕴生机,可反覆催生的多叶草……」
「这如何能催化变甜?」
……
「是啊师尊!」
「这……这不合丹理啊!」
「离枝之果,生机流逝,强行催化,也不过是徒具其形,内里只怕更酸涩……」
抱怨声,辩解声低低响起。
这些天地宗的炼丹师,或许修为不高。
但于草木药性,生机流转的基本道理,却是懂的。
在他们看来,师尊这要求,近乎无理取闹。
高台之上。
老者听着下方弟子们的言语,看着他们脸上的苦色与不解,胸中那口闷气非但未消。
反而更加淤堵。
他没有再斥责,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坊市中那一幕:
那个一身血腥杀气,显然是从杀神道中搏杀出来的年轻筑基修士,接过青橘,指尖灵气流转,温和而精准。
不过片刻……
青涩尽去,红润香甜。
那手法,举重若轻,浑然天成。
对草木生机那一刻的把握,妙至巅毫。
非是强行催逼,而是点化。
是引导那未足的生机走向圆满……
是顺其自然之上的巧夺天工。
「杀气自内而外,手染血腥,追逐顺位……」
「此等心性,最易浮躁偏激,浊气缠身。」
「老夫平生,最不喜这类修士沾染丹道!」
「草木之道,需天清地明之心,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纯净。」
「可为何……」
老者心中,那个困惑与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为何偏偏是此人……」
「有如此催化草木的造诣?!」
「而我门下这些……」
「这些……」
他睁开一线眼帘。
目光再次掠过台下,那些还在为青橘能否催化而争论,面有难色的弟子们。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混合着失望,无奈……
甚至一丝自我怀疑,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耗费心血教导的弟子?
这就是天地宗这一代的中坚?
连个离枝的青橘都点化不了,连这点顺时导势的灵性都没有。
将来如何把握那些复杂千万倍的药性融合?
如何窥探更深奥的丹道至理?
「呵……」
老者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萧索。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着校场上空的流云。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仿佛在回答心中那个不甘的诘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这便是……弟子无能。」
「师尊我,连个想吃的甜橘子……」
「都吃不上啊!」
夕阳的馀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也将那几枚滚落在地,无人问津的青皮橘子,照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