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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陈行者,辛苦了

    陈阳站在原地,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可唯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体内是怎样的虚浮与枯竭。

    道基中灵气滞涩如乾涸河床,每运转一丝都要耗费莫大气力。

    胸口天香摩罗淬血脉络中的血气,更是如同燃尽的炭火,只剩微弱馀温。

    情天恨海香那霸道绝伦的药力,在赋予他短暂超越极限的力量后,此刻正化作沉重的枷锁,压榨着他最后一点精气神。

    他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熄灭。

    像一盏油尽的灯,灯芯还在倔强地亮着。

    可那光,已然黯淡。

    而在他对面,岳铮静静站着。

    这位搬山宗道韵天骄,身材魁梧如铁塔,面容刚毅如刀削。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短打劲装,双臂裸露在外,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古铜色,隐隐泛着岩石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目光沉稳,仿佛能担起千钧重负。

    此刻,这双眼睛正看着陈阳。

    不是看他的脸,也不是看他的伤势,而是……看着他胸前那块杀神道身份令牌。

    「陈阳,菩提教……」

    岳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山岩摩擦。

    他没有动。

    甚至连周身灵气都收敛得一丝不溢,仿佛一尊沉默的山岳,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便给人一种无可撼动的压迫感。

    陈阳也没有动。

    他体内虽已油尽灯枯,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迎上岳铮的目光,不闪不避,瞳孔深处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十丈距离。

    十丈,对于筑基修士而言,不过咫尺。

    可这十丈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一边是东土道盟六大宗之一的天骄,正统名门,道韵圆满,另一边是西洲菩提教行者,身负污名,满手血腥。

    空气凝滞如胶。

    而就在这时……

    「岳铮!你在等什麽?!」

    陆浩焦急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捂着胸膛断骨处,踉跄上前,脸色因受伤而苍白,眼中却燃烧着怨毒与急切:

    「这妖人已是强弩之末!你没看到他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吗?!快动手啊!为我胡师兄丶徐师兄报仇!!为九华宗三百弟子雪恨!!」

    声声嘶吼,字字泣血。

    可岳铮,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陈阳身上移开,落在了小春花怀中,那个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脸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秀秀?!」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轰!

    岳铮周身那沉凝如山的气息,骤然波动!

    他死死盯着那张三年未见,却夜夜入梦的稚嫩脸庞,瞳孔剧烈收缩,呼吸都为之停滞。

    「那人……似乎是秀秀小姐!」一名眼尖的搬山宗弟子惊呼出声。

    「真是秀秀小姐!她怎麽……怎麽会在……」

    「三年了!整个东土都快翻遍了!原来……原来秀秀小姐一直在杀神道?!」

    「天啊……这地狱道是六道中最凶险的一道,秀秀小姐这三年怎麽活下来的?」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岳铮的拳头,缓缓握紧。

    他死死盯着昏迷的岳秀秀,目光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凝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阳。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

    有震惊,有愤怒,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与审视。

    陈阳迎上他的目光,心中苦笑。

    果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想起来了!」

    有修士低声议论:

    「三年前畜生道开启那日,搬山宗长老岳石恒的千金岳秀秀无故失踪,搬山宗为此几乎翻遍东土,连杀神道历练都只派了寥寥数人……」

    「难怪岳铮方才不动手,原来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上!」

    「不光是云裳宗仙子,连搬山宗千金都被掳走……这陈阳,好生厉害的手段!」

    议论声钻入耳中,陈阳却已无力反驳。

    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眼前阵阵发黑,连维持站立都变得艰难。

    情天恨海香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正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清醒。

    必须……尽快离开。

    而就在这时,柳依依动了。

    她一言不发,蹲下身,纤手如蝶穿花,在赤色砂土上快速勾勒。

    指尖灵力流淌,划出一道道玄奥的阵纹。

    是传送阵,离开杀神道的传送阵。

    她画得很快,也很稳。

    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内心的焦急。

    小春花紧紧抱着岳秀秀,警惕地环顾四周。

    锦安挡在众人身前,周身血气虽已萎靡,可那双妖异的眸子依旧冷冷扫视着每一个蠢蠢欲动的修士。

    江凡与刘有富悄悄挪动脚步,将还在盘膝入定,眼神空洞的叶欢护在中间。

    身形一动,已掠至传送法阵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哪怕拼上性命,也要护陈阳周全。

    法阵,渐渐成型。

    柳依依取出一枚古旧的铜片,嵌入阵眼,这是大宗修士出入杀神道的方式,与小派散修有所不同。

    嗡!

    淡蓝色的光华亮起,阵纹如活物般流转,散发出空间波动的韵律。

    「他们要跑!!」

    陆浩急得跳脚,指着柳依依尖声嘶叫:

    「岳铮!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

    话音未落。

    锦安身上,最后一丝血气轰然爆发。

    虽然微弱,可那属于淬血大成妖修的威压,依旧让陆浩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脸色更白了一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

    锦安闷哼一声,身形晃动,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本就损耗极大,方才强行催动血气,已是伤上加伤。

    陆浩见状,眼中凶光暴涨,正要再次上前。

    「够了。」

    岳铮忽然开口。

    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陆浩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愕然转头,看向岳铮。

    只见这位搬山宗天骄,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着陈阳,又看了看小春花怀中的岳秀秀,最终……缓缓摇了摇头。

    「岳道友!你……」

    陆浩不敢置信。

    而旁边,已有明眼人低声解释:

    「陆道友莫急,岳道友的妹妹在西洲妖人手中,投鼠忌器啊……」

    「是啊,万一逼急了,那妖人狗急跳墙伤了岳小姐……」

    「岳铮这是顾全大局,不得已啊……」

    解释声入耳,陆浩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死死盯着岳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妹妹被挟持的焦急与无奈。

    反而……

    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火热!

    仿佛猎人看见了梦寐以求的猎物,矿工发现了深埋地底的稀世珍宝。

    那眼神,让陆浩心底莫名发毛。

    而此刻,柳依依的传送阵已彻底激活!

    蓝光冲天而起,将陈阳几人以及数百名云裳宗弟子,尽数笼罩!

    「陈大哥,我们走!」

    柳依依伸手拉住陈阳手臂。

    见阵法终于落成,陈阳松了口气,低喝一声:

    「好!」

    在光芒彻底吞没视野的前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岳铮。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岳铮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掠过陈阳,扫过那片蓝光,最终定格在光芒中若隐若现的……

    妹妹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小春花犹豫了一瞬,轻轻将怀中昏迷的岳秀秀放下,放在传送阵边缘。

    蓝光吞没一切。

    传送阵光芒骤熄,原地空空如也,只剩下逐渐平复的空间涟漪,以及……安静躺在地上的岳秀秀。

    岳铮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如电射出!

    眨眼间,他已来到岳秀秀身边,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抱起。

    手指搭在她腕脉上,灵力轻柔探入,仔细检查。

    「秀秀……秀秀?」

    他低声呼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半晌,岳秀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茫然。

    涣散。

    然后,渐渐聚焦。

    当她看清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瞳孔骤然放大:

    「大丶大哥……?」

    声音虚弱,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是我。」

    岳铮重重点头,眼眶微红:

    「秀秀,是我。」

    「这里……柳姐姐呢?宋姐姐呢?还有……仙鹤哥哥呢?」

    岳秀秀挣扎着想要坐起,小脑袋转来转去,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

    可四周,只有搬山宗同门的身影静立,远处东土修士的身影正渐渐散去。

    仙鹤哥哥?

    岳铮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轻轻按住妹妹的肩膀,柔声道:

    「你先别动,伤还没好。我带你……回家。」

    说着,他抱起岳秀秀,转身看向同门:

    「布阵,离开。」

    「是!」

    搬山宗弟子齐声应诺,迅速开始布置传送阵。

    陆浩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岳铮抱着妹妹头也不回地走向传送阵,搬山宗弟子有条不紊地启动阵法,蓝光再次亮起……

    「岳铮!你……」

    他想质问,想怒骂,可话到嘴边,却哽在喉咙。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搬山宗众人消失在光芒中。

    原地只剩下他,以及……满地狼藉。

    陆浩颓然低头,目光所及,尽是九华宗弟子的残肢断臂,以及徐坚丶胡修齐那焦黑的尸身。

    他默默上前,颤抖着手,开始收敛同门尸骨。

    一具,两具,三具……

    当他的手触碰到胡修齐那碳化乾枯的尸体时,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从眼眶滑落,砸在焦黑的胸膛上,发出嗤的轻响。

    明明这两位师兄,过去与他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难过:

    「胡师兄……徐师兄……」

    陆浩哽咽着,将两人的尸体小心收起。

    ……

    东土,某处荒僻山谷。

    嗡!

    传送阵光芒亮起,数百道人影踉跄出现。

    正是陈阳一行人。

    「这里……」

    一名云裳宗女弟子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柳师姐,这传送地点……似乎不是我云裳宗常用的接引点?」

    柳依依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陈阳身上,眼中满是忧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常规接引点。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一处偏远标记点,人迹罕至,远离各大宗门势力范围。

    原因很简单。

    陈阳此刻的状态,太糟糕了。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连站立都需要她搀扶。

    体内灵力近乎枯竭,血气更是萎靡到近乎消失。

    这样的他,绝不能暴露在各大宗门眼皮底下。

    杀神道内发生的一切,此刻恐怕已如飓风般在东土传开。

    菩提教陈阳,屠杀九华宗三百弟子,残害胡修齐丶徐坚两位道韵天骄,蛊惑云裳宗仙子,掳走搬山宗千金……

    每一条,都是死罪。

    用不了一盏茶,道盟通缉令就会传遍东土,六大宗高手会蜂拥而至。

    必须尽快……将他藏起来。

    「柳师姐。」

    一名面容姣好的女弟子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陈阳,又看向柳依依,语气带着质问:

    「你莫非……真的与这菩提教男子牵扯不清?虽然此人的确……样貌出众……」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脸颊微红。

    柳依依依旧沉默。

    可小春花却一步踏出,挡在陈阳身前,昂起头,声音清脆如铃:

    「没错!就是牵扯不清!我和柳姐姐就是被他蛊惑了,如何?!」

    话出口,石破天惊。

    所有云裳宗女弟子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位平日里成熟稳重的宋师姐,竟会如此乾脆利落地承认。

    陈阳也是微微一怔,看向小春花。

    却见小春花忽然转身,踮起脚尖,吧唧一声。

    重重亲在他脸颊上!

    唇瓣沾染了陈阳脸上的血污,留下一点嫣红。

    小春花毫不在意,抬手用指尖擦了擦嘴角,将那抹红晕抹开,反倒平添几分娇艳与野性。

    她目光环视全场,一字一句:

    「谁有意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全场死寂。

    众女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都低下了头。

    柳依依与小春花乃荷洛仙子亲传弟子,亦是众师妹公认的师姐,在云裳宗的地位自然非同一般。

    平日里她们可以质疑,可以劝说,可当两人如此决绝地表明立场时……

    没有人敢再说什麽。

    可问题,依旧存在。

    「柳师姐,宋师姐……」

    另一名年长些的女弟子苦笑开口:

    「就算你们倾心此人,可如今……我们该怎麽办?总不能将他带回云裳宗,也不能……」

    话音未落。

    轰隆隆!

    一道惊雷般的巨响,毫无徵兆地在天边炸开!

    随即。

    一个苍老粗犷,带着滔天威压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自极远处轰然传来:

    「你……便是陈阳?!」

    声浪如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头!

    噗!

    本就虚弱的陈阳,被这声音一震,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他踉跄后退,全靠柳依依搀扶才勉强站稳。

    「这气息是元婴……真君?!」

    柳依依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怎麽可能这麽快?!」

    就算消息传得再快,就算道盟反应再迅速,也不可能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就有真君级强者锁定位置,追杀而至!

    这速度……快得诡异!

    仿佛对方早就等在这里,守株待兔!

    「哪位前辈在此?!」

    柳依依踏前一步,将陈阳护在身后,扬声高喝:

    「晚辈云裳宗荷洛仙子亲传柳依依!还请前辈……」

    「你……便是陈阳?!」

    第二声质问,再度响起!

    比第一声更近,威压更盛!

    声浪所过之处,山谷草木为之俯首,岩石表面浮现细密裂纹!

    陈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陈大哥!」

    柳依依眼圈通红,死死抓住陈阳的手臂。

    小春花更是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陈师兄……糟了!这气势……我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这是真君!是真君在隔空传音!」

    她的话没错。

    那声音明明还在极远处,可每一次响起,都仿佛跨越千里,迅速逼近!

    每一次质问,威压便加重一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向陈阳施压!

    陈阳咬紧牙关,疯狂思索对策。

    回杀神道?

    不行。

    杀神道虽限制修为,可此刻他油尽灯枯,连维持清醒都难,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逃?

    往哪逃?

    真君瞬息间便可跨越百里,在这般的速度面前,筑基修士如何逃脱?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绝境中……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陈阳。

    是江凡。

    他脸色凝重,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塞进陈阳手中,同时急促传音:

    「快走!」

    陈阳一愣,神识下意识探入储物袋。

    然后,眼神一凛。

    储物袋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十张灵符。

    符纸呈淡黄色,表面以银砂勾勒着繁复的空间阵纹,每一道纹路都流转着微光,散发出浓郁的空间波动。

    这灵符……他见过。

    随机传送符!

    陈阳曾在地狱道用过两次。

    深知其传送落点完全随机,太过凶险,所以即便手头还有一张,他也从未想过动用,更不打算用陶碗复制。

    毕竟一个不留神,若被传送到某处绝地,那就麻烦大了。

    可这些符,似乎又有些不同。

    阵纹更加稳定,波动更加内敛,最重要的是……符纸角落,都印着一个细微的箭头标记!

    「这不是随机传送符……」

    刘有富的传音紧接着响起,语速快如连珠:

    「这是定向传送符!」

    「叶行者前几日特意叮嘱,若杀神道生变,这些符……全给你!」

    「每一张,都能定向传送百里!」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一旁依旧眼神空洞,盘膝入定的叶欢。

    是她?

    她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早早备下了这些救命的符?

    「陈阳!」

    第三声质问,如同九天雷霆,轰然降临!

    这一次,声音已近在百里之内!

    威压如山崩海啸,陈阳只觉得周身骨骼都在呻吟,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出!

    「陈大哥!!」柳依依泪如雨下。

    小春花死死抓着陈阳的手,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

    没有时间犹豫了。

    陈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他一把推开两人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不能留在此地,这真君……是冲我来的!」

    话音未落,那股恐怖气机已迫在眉睫,几乎将他锁定。

    就在锁定前的一刹那,锦安察觉陈阳意欲离去,翻手取出那枚妖神教令牌,塞入他手中:

    「脱险后,凭此联络。」

    令牌之上,清晰烙印着十杰的血气印记,其中一道,正是属于锦安。

    「好!」

    陈阳迅速收好令牌,朝小师叔点头致意。

    紧接着,他自储物袋中抽出一张定向传送符,深吸一口气,将符籙拍在掌心,灵力汹涌灌入!

    嗡!

    符纸燃起银白色火焰。

    空间波动剧烈荡漾,陈阳的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

    消失不见。

    百里之外,一片荒芜丘陵。

    陈阳踉跄现身,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一口气,抬头四顾。

    荒草萋萋,乱石嶙峋,远处有低矮的山峦轮廓,天空灰蒙蒙的,不见人影。

    暂时……安全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

    「陈阳?!」

    第四声质问,如同跗骨之蛆,再度从身后传来!

    比上一次……更近了!

    陈阳心头巨震。

    怎麽可能?!

    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机锁定,这真君如何能一次次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来不及细想,他咬牙抽出第二张传送符,灵力灌注……

    再传送百里。

    落地,喘息,环顾。

    「陈阳?!」

    声音,如影随形。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陈阳如同被猎犬追逐的兔子,在荒原上疯狂跳跃。

    每一次传送落地,喘息的时间不超过三息,那催命般的声音便会再度响起,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沉重。

    对方来势之快,陈阳竟连掏出陶碗复制符籙的间隙都来不及寻找。

    储物袋中的传送符,一张张减少。

    二十张。

    十五张。

    十张。

    五张……

    当最后一张传送符在指尖燃尽,陈阳出现在一片开阔的平原时,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

    体内的灵力,彻底枯竭了。

    血气,早已点滴不存。

    甚至连维持御空飞行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咬紧牙关,试图催动最后一丝灵气,向远方疾驰……

    噗!

    刚飞起三丈,眼前骤然一黑,气血逆冲,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整个人如同断翅的鸟儿,从空中直直坠落!

    耳边风声呼啸。

    陈阳心头一凛,已然感应到一股恐怖气息正自远方极速逼近。

    要……死了吗?

    陈阳闭上眼睛。

    然而……

    预料中的撞击与粉碎,并未到来。

    一道柔和却磅礴的灵力,如同无形的手掌,轻轻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陈阳愕然睁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鞋。

    深灰色,布面洗得发白,鞋底沾着些许泥土,朴实无华。

    视线向上。

    深青色布裤,同样洗得发白,裤腿束在脚踝。

    再向上。

    一件同样深青色的粗布短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古铜色丶筋肉虬结的小臂。

    最后,是一张脸。

    一张老者的脸。

    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脸庞方正,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如刀刻般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盏永不熄灭的灯火。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看着陈阳。

    而那张脸上,嘴唇微动,发出了陈阳这一路上听了无数遍,几乎成为梦魇的声音:

    「你……便是陈阳?」

    声如洪钟,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磅礴无尽,毫无衰退的威压。

    陈阳心中一凛,至此已万分确定,来人必是真君无疑。

    他强压下心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硬着头皮反问道:

    「未请教前辈姓名?」

    老者神色平静,淡淡开口:

    「老夫,搬山宗岳苍!」

    岳苍?!

    陈阳心神剧震,老者身份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

    岳秀秀的爷爷。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上头顶。

    完了!

    定是那岳铮已将消息传回搬山宗。

    自己掳走岳秀秀整整三年,如今人家爷爷亲自杀上门来了。

    可这反应速度……未免太快了。

    「前辈息怒!」

    陈阳急忙辩解,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仓促:

    「关于……那件事,实乃一场误会!是在下一位朋友所为,绝非有意冒犯贵宗……」

    在杀神道的这几年,陈阳不是没想过搬山宗迟早会追究。

    可纵使在心中预演过无数次说辞,真当面对这位元婴真君的滔天怒意时,他仍感到百口莫辩。

    毕竟抢劫仙鹤,掳走宗门千金是铁打的事实。

    一念及此,他便对通窍当年做的好事恼恨不已。

    ……

    岳苍眉头微蹙,捕捉到陈阳话里的蹊跷:

    「朋友?」

    他目光如炬,直直盯向陈阳:

    「那你究竟是不是陈阳?」

    陈阳赶忙点头承认:

    「是我,岳前辈!此事纯属误会,万事好商量!」

    他深知形势比人强,语气放得极低:

    「前辈若有任何要求,但请开口。灵石丶法宝,在下一定尽力筹措……」

    见对方神色未动,陈阳把心一横,想起青木祖师在地底的教诲。

    若遇不可力敌之强敌,须先示弱,再证明自身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

    「若前辈不看重这些外物……晚辈……晚辈于丹道一途,也曾下过苦功!」

    「虽未正式开炉,但昔日多有机缘,屡次观摩天地宗杨大师炼丹,自觉颇有心得!」

    「若前辈能高抬贵手,我愿为搬山宗效力,以求将功补过!」

    他记得清楚,在东土,炼丹师虽也难免被劫掠,却极少被轻易打杀。

    这已是他能想到的,最有分量的保命筹码。

    果然。

    岳苍听罢,眼中闪过一抹亮光,追问道:

    「你……还懂得炼丹?」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趣。

    陈阳心中一松,连忙点头:

    「略懂,略懂!」

    岳苍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问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遍的问题:

    「好,好,好。」

    「菩提教……」

    「陈阳……是吧?」

    陈阳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又问一遍。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是!」

    话音落下的刹那。

    嗡!

    一股浩瀚如海,磅礴如天的威压,轰然降临!

    不是攻击,不是镇压,而是……

    封锁!

    以岳苍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从世界中切割出来。

    光线扭曲,声音隔绝,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这片空间,成了独立于外界的……囚笼。

    陈阳脸色剧变。

    「我丶我不过是个筑基……杀我何须如此阵仗!」

    陈阳心中叫苦不迭。

    真君手段,果然通天。

    这般封锁天地,别说逃,连传讯都不可能。

    完了。

    这一次,真的完了。

    然而,预想中的真君杀招并未到来。

    岳苍只是缓缓上前,伸出手。

    不是掐诀,不是施法,而是如同寻常老者般,轻轻抓住了陈阳的肩膀。

    陈阳浑身紧绷,做好了被捏碎肩胛骨的准备。

    可那只手,只是轻轻抓着。

    没有用力,没有灵气灌注,只是……抓着。

    仿佛长辈扶着晚辈,师傅搀着徒弟。

    陈阳愕然抬头。

    却见岳苍那张古铜色,皱纹深深刻印的脸上,此刻正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激动,有欣慰,有如释重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哽咽。

    他盯着陈阳,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陈行者……辛苦了!」

    听到这称谓,陈阳眨了眨眼,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太多听错了。

    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错愕了片刻,忽然心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麽。

    虽知晓岳苍的名讳,仍是试探着开口:

    「岳前辈,你难道是……?」

    而岳苍,却已松开了他的肩膀,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一枚令牌悄然浮现。

    令牌是深褐色的,细看之下,表面有树木年轮般的纹理。

    正面雕刻着九片栩栩如生的叶子。

    叶片形态各异,有的舒展如掌,有的蜷曲如钩,有的锋锐如剑,九叶环绕,簇拥着中心一个古朴的岳字。

    陈阳目光触及那九片叶子的瞬间,便像被钉住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老夫岳苍……」

    岳苍的声音,在寂静的天地囚笼中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沧桑:

    「菩提教九叶行者。」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陈阳脑海中猛然炸开!

    他瞪大眼睛,目光从眼前黑发如墨,眼神如灯的老者身上,移到那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刚毅的脸。

    最终。

    牢牢锁定了对方掌心中,那枚象徵着菩提教行者身份的九叶令。

    许久。

    许久。

    陈阳才缓缓张开口,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岳前辈……你……」

    岳苍看着他茫然无措的模样,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收起令牌,轻轻拍了拍陈阳的肩膀。

    这一次,动作随意而亲切。

    「什麽都别问。」

    「先跟我走。」

    「路上……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