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那淡漠的微笑，在墨菲斯托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庞上，定格成了一副永恒的地狱画卷。
「不……」
墨菲斯托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鸣。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扑上去撕碎王座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但他做不到。
支撑着他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连同万神殿屹立百万年的根基，都被苏云那平静的宣判声彻底抽空。他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金色的神座阶梯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半分寒意。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之前还抱持着看戏心态，甚至隐隐期待着墨菲斯托能收拾残局的万神殿成员们，此刻，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化作了惨白的画布。
他们听懂了。
他们当然听懂了苏云那道指令背后，究竟是何等恶毒，何等恐怖的阳谋！
技术垄断！
这才是万神殿统治银河系的真正基石！
军力，财富，律法，甚至信仰，都不过是建立在这块基石之上的宏伟建筑。
现在，苏云，这个篡夺者，这个规则的破坏者，正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将这块基石，从万神殿的脚下，狠狠地抽走！
釜底抽薪！
不，这比釜底抽薪更加残忍！
这是在告诉全银河系的奴隶，你们不仅可以拥有自由，甚至可以拥有和主人一样的武器，一样的生活，一样的未来。
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成本价。
一个足以让所有万神殿成员心脏骤停的词汇。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天理空间站内疯狂蔓延。
仅仅几分钟后，这股瘟疫便通过信仰网络，转化为一场席卷整个银河系金融体系的完美风暴。
银河标准时间，17点03分。
万神殿旗下，掌控着「青春版基因优化药剂」百分之九十三市场份额的「永生之泉」集团，其股价在开盘后的第一个纳秒，便击穿了底层熔断机制。
17点04分。
垄断了超过七成民用级悬浮引擎技术的「神力机械」，其遍布上百个星系的董事会成员，在同一时间接到了来自各大财团的强制平仓通知。他们的股票，已经变成了废纸。
17点05分。
……
星际网络之上，数据洪流彻底沸腾。
无数条代表着财富与权力的K线，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垂直坠向深渊。
每一个数据点的下挫，都意味着一个神权家族的资产在急剧缩水。每一秒钟，都有数以万亿计的星币，化作毫无意义的泡沫，蒸发在冰冷的宇宙之中。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底层文明网络的狂欢。
「成本价！我没看错吧？可携式冷核聚变反应堆，成本价供应！」
「天呐！我的星球终于有机会摆脱能源枯竭的命运了！」
「这是神迹！真正的神迹！新任轮值主席，才是真正的神明！」
无数被高昂技术壁垒压得喘不过气的底层文明，在这一刻，看到了黎明前最璀璨的曙光。
希望，这个被万神殿刻意抹去了数百万年的词汇，以前所未有的炽烈之姿，重新降临在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商业帝国，摇摇欲坠。
天理空间站，地球联邦代表团临时驻地。
一场小规模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空气中弥漫着家乡特供美酒的醇香，与众人发自内心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冲淡了这片冰冷星域的孤寂。
「乾杯！」
林卫国将军红光满面，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舒展得如同盛开的菊花。他高高举起酒杯，清脆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他重重地拍着苏云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声音更是洪亮如锺。
「好小子！真是好小子！」
「你这一手釜底抽薪，比一百支无敌舰队都管用！」
周围的地球代表们纷纷附和，他们望向苏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狂热。
宴会的热闹持续了很久。
直到午夜，喧嚣散去，偌大的宫殿重归宁静。
只剩下苏云和林卫国两人。
林卫国走到巨大的落地舷窗前，看着窗外那条横贯天际，由亿万星辰汇聚而成的璀璨光带，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真像做梦一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
「不久前，我们还在为了突破一点点的技术封锁，赌上整个文明的命运。现在……」
他回过头，看着苏云。
「我们却成了规则的制定者。」
苏云走到他的身边，目光同样投向那片无垠的深空。
他的眼神，却比窗外的星辰更加深邃，更加幽暗。
「将军，您觉得，这就结束了吗？」
平静的问话，让林卫国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三分。
他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他有些不解地反问。
「奥古斯都家族已经彻底垮台，他们的遗产，现在全成了你的武器。万神殿失去了最大的军事支柱，又被你这一手技术普惠打断了经济命脉，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了。」
「不。」
苏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两个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我们只是砍掉了毒树最茂盛的一根枝干。」
「但它的根，还深深地扎在这片银河系的土壤里，汲取着亿万文明的血肉，维持着它的生命。」
他转过身，直视着林卫国那双开始浮现出凝重与不解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奥古斯都是一个暴君。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但您想过没有，是谁，是怎样的环境，才让他这样的怪物，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万神殿的权力顶端，作威作福数万年？」
苏云的声音不高，却仿佛重锤，狠狠敲在林卫国的心上。
「是万神殿这套腐朽，僵化，以压迫为生的体制，滋生出了他。」
「墨菲斯托上台，又能改变什麽？」
「他只是换了一种更聪明，更隐蔽的方式，来继续这场剥削的游戏而已。」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只要这套体制还在，今天倒下一个奥古斯都，明天，就会有千千万万个墨菲斯托，从那片肮脏的土壤里，重新站起来。」
「我们想要的，不是一场短暂的胜利，更不是成为新的压迫者。」
「而是一个……」
他顿了顿，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星辰在燃烧，在重塑。
「真正崭新的时代。」
林卫国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苏云那双年轻得惊人的眼眸里，看到了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
那不是权力欲。
更不是复仇的快感。
那是一种宏大到近乎疯狂的愿景，一种要将整个旧世界连根拔起，彻底重塑银河系秩序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林卫国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乾涩的声音问道：
「那我们……应该怎麽做？」
苏云没有直接回答。
偌大的宫殿，再次陷入了深沉的寂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向面前的虚空。
掌心之上，光影流转，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金属日记本，凭空浮现。
它的封皮是暗沉的铅灰色，没有任何纹饰，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重气息。
仿佛它承载的不是文字，而是无数亡魂的悲鸣与诅咒。
正是那本，记录了万神殿高层无数肮脏交易，黑暗秘密的黑帐。
奥古斯都的遗物。
也是他留给所有敌人的，一份最终的「礼物」。
苏云的指尖，冰冷修长，轻轻地，在那金属封面上划过。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是机括开启的声音。
也像是地狱之门被推开的枢纽转动声。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
「辩论已经结束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
「是审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