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子没有说话。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是很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但她也知道，一个人想要彻底改变自己原来的生活环境，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就像她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她这辈子或许都只会在自己的家和山脚下的村落之间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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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远也不会超过两三个山头。
东京那种繁华的大城市，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更不要说坐上火车了。
或许，妓夫太郎说的是对的。
看炭子沉默不语，妓夫太郎推了推身边的小梅，「小梅，给我倒杯水来。」
「我不要，哥哥你不会自己去吗？」小梅嘴上抱怨着。
「我想要喝小梅倒的水。」妓夫太郎的语气软了下来。
小梅「哼」了一声，「我才不要。」
她虽然嘴上这麽说，但脸上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是站起身，拿着那个缺了口的杯子走了出去。
他们的家里没有存水的东西，如果想要喝水，得去外面的公用井里打。
那口井离这里不远，妓夫太郎能从门口看到小梅提着水桶的瘦小身影。
等确定小梅已经走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妓夫太郎突然跪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撑地，将他的脊背弯到了最低，对着炭子磕了一个响头。
「你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你还是特地来找小梅的……如果你看上了她，就把她带走吧。」
炭子愣住了，「你在说什麽东西？你先坐起来！」
妓夫太郎却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声音从地板上传来，闷闷的，却十分的清晰。
「你的装束很乾净，你的人也很乾净，这不是我们这种底层人可以接触到的环境！你的身上也没有胭脂的腻味，你是从游郭的外面来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但是如果你真的是来救我们的，求求你，救救小梅！我是垃圾，但是小梅不是，她不应该和我这种人一辈子活在这里。」
炭子坐在原地，她能清晰地闻到，妓夫太郎说的这段话里，没有任何虚假的味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我不是有钱人家的人，我也没有办法救你们。」
妓夫太郎抬起了头，脸上写满了慌张和不解，「是因为刚刚那个武士的缘故吗！我最后也放过他了，错的只有我！小梅用发簪伤了那个武士的眼睛也是我教唆的，全部都是我的错，我……」
炭子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不是这样的。」
妓夫太郎停住了，他死死地盯着炭子，仿佛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麽。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崩溃了一样，对着炭子嘶吼起来：「你在开什麽玩笑！你就这样给了我们希望！又告诉我，所有的希望只是我的错觉吗！！！你如果不是来救小梅的，那就不要来啊！她不应该跟着我啊！！！」
「你说够了没有！」炭子提高了声音。
「我没有！」妓夫太郎红着眼睛回吼。
「你不是她的哥哥吗！你想要让她过上更好的生活，你就不应该对别人弯下脊背！」
炭子说着，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曾经有一个我非常尊敬的前辈，他告诉我，不要把生杀予夺的权利交给其他人。」
妓夫太郎抬起了头。
炭子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但她的双眼却没有看着妓夫太郎，视线仿佛穿透了这片昏暗的屋顶，落在了某个遥远的画面里。
回到了一切一切的开始。
那个十三岁的冬天。
她第一次遇到义勇先生的那个冬天，也是她的生命的轨迹从此发生改变的那个冬天。
「那位前辈告诉我，不要窝囊地跪在地上。如果这一套管用的话，我的家人就不会被杀了。」
妓夫太郎的心脏骤缩。
他本来以为这个少女应该是幸福人家里出来的大小姐，但……
他说：「你的家人……」
「是的。那个时候，我的家人被杀死了，只剩下了我的妹妹。我的妹妹……生病了。」
她含糊地带过了细节，没有说祢豆子变成鬼的事情。
说了的话妓夫太郎也不会信吧。
如果不是祢豆子被变成了鬼，她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竟然真的有鬼的存在。
「那是会传染的病，我想要保护我的妹妹，给另外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下跪求饶，希望他能放过我和我的妹妹。」
妓夫太郎移开了目光，这和他做的事情有什麽区别？
他做的事情还更加低劣，他是跪下请求这位素不相识的女性拯救他和他的妹妹。
恬不知耻！
「那位前辈最后告诉我，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中，连主导权都把握不了的弱者，还谈什麽治疗自己的妹妹。」
妓夫太郎将这段话在脑海中反覆咀嚼。
他重新挺直了脊背，再一次，郑重地向炭子鞠了一躬。
「谢谢你。」
炭子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并没有帮上你们什麽忙。我也不知道你会怎麽选择你的未来，但是我希望，你们可以离开游郭。不要听信别人的话，成为吃人的恶鬼，也不要在这人吃人的环境中接着过下去了。」
端着水杯的小梅已经走到了门口。
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外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炭子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温暖而生动的笑容，像此刻的日光一样，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你的妹妹很爱你。」炭子看着门外那个瘦小的身影，对妓夫太郎说。
「无论你去哪里，她都会愿意跟你一起走的。」
之后的话可能有些太过理想化了，炭子斟酌片刻后还是决定说了出来。
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有教育含义的话了。
从义勇先生，悲鸣屿先生，忍小姐，主公等人的身上学来的。
「你们的年纪还很小，未来的路是掌握在你们的手上的。究竟是成为只会抱怨的无用之人，还是成为报复世界的吃人的鬼，还是成为隐居无名的幸福兄妹，亦或者是成为其他的什麽……这些未来，都是你们可以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