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呜咽,庄稼地里,成片成片的玉米秸秆被放倒,堆成一摞摞,远远望去,井然有序。
一道道人影在地垄沟里穿梭,其中三个,最为惹眼。
苏妍揣好手机,感觉脸有些烫,过来蹲下,从掰下来堆在一起的玉米堆里拿起一捧玉米棒,朝着旁边的马车车斗扔去。
马车束起栅板,能多拉不少苞米棒子,看着眼前落后的农村运输方式,想起刚才电话里儿子说的十八亿,苏妍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谬之感。
仿佛前一秒,自己还是省厅的正处级官员,还是亿万富翁的乾妈,这一秒,就成了乡野村妇……
远处,女儿顾盼站起身来伸了伸腰,感叹道:「妈,您也没说跟您回来还得干农活啊!这也太累人了!」
穿了一身破旧迷彩服的顾盼,没有了往日的婀娜秀丽,却多了一份朴素无华的气质,往那里一站,仿佛黑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朵雪莲花。
「好像我知道要干活似的!」苏妍又抱了四五个玉米棒装车,捶捶酸涩不已的老腰,叹了口气道:「赶上了,那咋整,总不能干瞪眼看着吧?」
同样干活的苏河媳妇一旁笑道:「老姐你也是的,你是城里的大官,你不伸手,谁能说你啥?你们平常都不干活的,冷不丁一干这个,肯定受不了!」
苏妍笑着摇头:「赶上了就搭把手,自家的收成,哪有干看着的道理?再说了,干点活儿,吃饭也香啊!」
林婉一脸苦涩过来帮着装车,她也换了三舅妈的粗布衣服,没有了城里人的贵重,却还是那麽亭亭玉立,美好之意,丝毫不因为服饰变化而有所减弱。
「妈,您平常不是总锻炼吗?怎麽也累这样?」
林婉力气小,只能一手一个玉米棒来回倒腾,像是很忙,却又没起到多大效果。
苏妍嗔道:「你歇着吧!一次一个,你玩儿呢?」
林婉已经习惯了乾妈的刀子嘴豆腐心,笑嘻嘻道:「装一个少一个,是不是三舅妈?」
苏河媳妇笑道:「那对呗!这活儿啊,就怕人勤快,干一样少一样!」
苏妍捶了捶酸胀的腰肢,感慨道:「平常锻炼,根本练不到这些肌肉。再者说了,干农活要的是长劲儿,不是爆发力,你看你三舅妈她们都不胖,核心力量可一点都不弱!」
这番话过于专业,别说苏河媳妇,林婉都听不懂。
顾盼换了一垛玉米秸秆,跪坐在地上,熟练掰下一个玉米棒,扔到身前,有气无力道:「三舅妈,这麽一大片地,得掰多久啊?」
苏河媳妇笑道:「用不了几天,我跟你三舅两个人的话,十了天也就整利索了,过两天你大舅二舅家里收拾完了,也能来帮忙,很快的。」
顾盼点点头,好奇问道:「那我们这麽帮你,能不能快一点啊?」
远处,负责放倒玉米秸秆的苏河提着镰刀回来,将马车往前带了带,方便继续装玉米棒,闻言看了眼媳妇,笑笑没说话。
苏河媳妇心直口快,直接笑道:「比没帮强,咋的也得快个一天半天的吧?」
苏妍一旁打趣女儿:「快别问了,不够丢人的!咱仨绑一起,没你三舅妈一个人干得快!」
顾盼吐吐舌头,有点尴尬,更加可爱。
林婉感觉无比挫败,乾脆坐在一垛刚掰完的玉米秸秆上,随即仰天躺下,撒娇道:「我不干了!累死我了!」
苏妍心疼乾女儿,却吓唬她道:「你赶紧起来!一会儿跟车回去休息!田里可有耗子!看钻你裤裆!」
林婉吓得一激灵蹦了起来,看乾妈面带微笑,便嗔道:「妈你吓唬我!」
苏河媳妇却帮腔道:「你乾妈可没吓唬你!田里确实有大眼贼儿,不过咱们这麽多人在这儿,它不敢过来的,放心吧!」
林婉赶忙躲到车边,不敢随便再躺下。
相比之下,顾盼有丰富的农村生活经验,显然从容得多,继续掰着苞米,问母亲道:「妈,刚才小叶跟您聊什麽了?他还在上海没去海南呢?」
苏妍神情有些异样,借着弯腰捡拾玉米遮掩过去,若无其事道:「没呢,上午看了几套房子,下午要去见几个什麽项目负责人,我没细问……」
瞥见弟媳妇竖着耳朵在听,苏妍不肯继续说了,吩咐道:「掰完了这堆你跟婉婉就先回去,天色马上暗了,回去帮你姥准备晚上饭。」
顾盼知道这是母亲心疼自己,笑着点头答应,加快进度。
装满一车斗,苏河过来牵马,对苏妍说道:「姐,你也一起回去吧,我跟淑芬一会儿再来拉一车,今天就先这样了。」
苏妍就坡下驴,她也确实累得够呛,不再逞能,笑道:「不比小时候了,干点活儿就腰酸背痛的。」
苏河撇撇嘴,话到嘴边,忍回去了。
苏妍叉起腰来,指着弟弟嗔道:「你想说啥?」
「我没想说啥啊!你看错了!」被支配了近二十年的恐惧,让苏河赶紧否认。
「你说不说?」苏妍上前一步,直接掐住了弟弟的耳朵。
苏河媳妇看着姐弟俩玩闹,笑得前仰后合。
苏河赶忙实话实说:「我是想说,从小到大你都不愿意干活,小时候你也动不动就耍赖,活儿都是我乾的……」
苏妍无语,只能松开他,嘴硬道:「我那是不稀罕干,不然不比你强?」
苏河赶忙捧场:「那可不咋的!姐你学习好,干活白瞎你这麽聪明的人了!」
苏妍这才满意,拍拍手,上了马车车斗。
顾盼林婉也上了车,姐妹俩坐在成堆的金黄色苞米上,看着远处红彤彤的夕阳,感觉分外美好。
忙碌一天,无比疲惫,内心深处,却无比充实。
顾盼情不自禁哼哼起一首母亲教给自己的童谣:「秋风吹,秋风摇,秋叶落飘飘……
「我把车儿赶,我把马儿套,今天不上学,下地干活嘹……」
苏妍转头看了女儿一眼,万般慈爱,千种柔情,其中夹杂一抹愧疚,目光深邃,无以复加。
牵着马的苏河回头看了眼外甥女,又看了眼姐姐,也跟着哼唱起来。
「秋月明,秋月高,秋霜落条条……
「粮食堆满仓,柴禾垛得牢,今年大丰收,稻谷笑弯腰……」
歌声悠扬,洒落回家的路。
一双结实长腿搭在外面,苏妍悠然看向远方村落,也跟着哼唱起来,声调渐渐高昂,与女儿的哼唱声,慢慢融为一体。
远处,落日馀晖下,小山村里炊烟袅袅。
院门前,父亲佝偻着身子站在那里,正翘首以盼看向这边,目光里,是满满的慈爱。
依稀泪光中,那个从小就立志走出去离开这里拼命学习的农村女孩苏妍,与省厅网监总队的处长苏妍,终于合而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