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天,西屋的弟弟丶弟媳妇早早睡去,隔着两扇门,依旧鼾声如雷。
苏妍听着身旁两姐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由得忍不住笑。
「咋的,你俩都睡不着啊?」
她一出声,顾盼林婉都答应起来,两个小姐妹随即哈哈大笑。
头一晚,两位老人打呼噜,三人都没睡好,今天晚上,二老直接去顾盼二舅家借宿,把东屋大炕留给娘仨。
没想到,没了老人打呼噜,三人还是没睡着。
苏妍知道这是怎麽回事,这是干一天活累着了,腰酸背痛,难过得不行。
好在火炕烧得够热乎,这麽烙着,很是解乏。
她睡不着,倒是有别的原因。
至于两个小丫头是因为什麽,却不清楚。
顾盼躺在母亲和林婉中间,凑过来小声问道:「妈,咱们非得明天走不可啊?」
苏妍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柔声道:「单位离不开人,我这当领导的,七天假休两天就够可以的了,得回去值班。」
顾盼点点头,很是乖巧。
苏妍又道:「你俩要是没待够的话,就再待两天,到时候我安排车来接你们。」
要是以前,她大概就会说「你们坐客车回去」,但现在,好儿子有钱了,自己节俭一点无可厚非,两个女儿都是儿子的心肝宝贝,让她们挤客车,可有点说不过去。
「我是想跟您回去的,可还有五天假,要是都走,我怕姥爷和姥姥心里难受……」
苏妍听了女儿的话,又是赞许又是激动,一把将顾盼抱进怀里,感慨说道:「好孩子,你真是长大了,想到妈心坎里去了……」
她确实有意让女儿留下,替自己在父母身前尽孝,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哪里张得开这个嘴?
尤其还涉及到何叶,这一边故意将女儿留下,另一边催着儿子早归,好像怎麽回事儿似的。
苏妍说不出口,顾盼却体贴想到了这一点,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女儿,真的是让人又爱又疼。
「难得回来一趟,您和姥爷姥姥又刚和好,这才住两宿就走,我怕亲戚邻居什麽的说闲话……」
顾盼乾脆挤进了母亲的被窝,靠在母亲怀里,闻着那馥郁的体香,昏昏欲睡。
「妈你身材真好……」
感受到女儿的手不老实,苏妍脸一红,好在夜里没人看的见,她便假装不知道,仍是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想得对,那你就多留两天……」
随即又冲林婉道:「婉婉你留不留下?不愿意留下就跟妈回去,留盼盼在这儿就行。」
林婉嘟着嘴嗔道:「妈你偏心,你搂盼姐不搂我!」
苏妍无语,只能起身,挤到两个丫头中间躺下,一边一个,抱在怀里,平息事态。
林婉这才满意,嘻嘻笑道:「我留下陪我姐,您回去有我妈陪着,我不担心,我要走了,我姐就一个人了,多孤单!」
苏妍爱极她的懂事体贴,抱紧乾女儿笑道:「妈和你姐都没白疼你!好孩子,那你就留下,跟盼盼多住几天,嫌干活累就不干,别难为自己。」
林婉很喜欢乾妈温暖香甜的怀抱,拱了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不为难,我这就是第一天乾没经验,慢慢的就好了。而且您不知道,干活的时候觉得累,等回来一看那成堆的苞米,可有成就感了!」
顾盼也道:「累是真的累,但忙碌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是真的香!我晚上吃了两碗大米饭,这在以前,根本不可能吃得进去!」
苏妍笑了笑,抱紧了两个女儿,柔声道:「土地是根,土地是魂,它不会让你大富大贵,但会让你不愁吃喝。站在这土地上,做什麽,你都觉得充实,觉得踏实……」
林婉仰起头,看着一贯粗疏狂放的乾妈如此诗意,不由感慨道:「妈你说的好有诗情画意,感觉您现在像个诗人!」
苏妍羞窘,一秒破功:「诗人个屁!行了,不早了,赶紧睡觉,明天妈还得开车呢!」
有了母亲的怀抱,两姐妹很快睡着,听着两人细微的鼾声,苏妍这才松了口气,收回被压酸了的臂膀,起身帮女儿盖好被子,回到自己的被窝。
女儿一直在身边,她都没敢掏出手机来看,那些简讯她舍不得删,却又担心被女儿看见。
头探出被窝看了一眼,确认顾盼睡着没醒,苏妍这才解锁手机看了一眼。
两条未读简讯……
心满意足看过,苏妍收起手机,重新探头出来,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咦?」苏妍很敏感就发现了不对劲。
犹豫良久,她伸出手去,手掌钻进女儿的被窝,找到了那只温热的小手。
做作的鼾声戛然而止,暗夜之中,聪明绝顶的女儿睁开了双眼。
「死丫头,装睡呢?」苏妍强自镇定,抱持着心底最后一丝幻想和侥幸。
「唉……」顾盼轻轻叹了口气,挪了挪身子,额头抵在母亲光洁的脑门上,声音低不可闻。
苏妍彻底呆住,她想过会有这麽一天,但没想过,会这麽快。
「你……你好好的不睡觉叹什麽气?」她斗争经验丰富,可不会被人轻易诈出真相来。
「我是您的女儿,二十年言传身教,您的本事,我学得很好……」顾盼声音无比轻柔,很显然,不想让身后的林婉听到。
「二十年朝夕相处,我也知道您是什麽样的性格脾气,您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我还能看不出来?」
顾盼伸出手,轻轻抚摸母亲的面颊,另一只手,与母亲十指相扣。
她能感受到母亲手中的温度变化,能感受到母亲狂躁不安的心跳,这一切的一切,与自己的推测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苏妍彻底默然。
女儿的聪慧,她一直都清楚,也早就有过这方面的担心。
一根筋如陈丽娜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聪慧敏感丶骨肉相连的女儿,怎麽可能感觉不到?
「对不起,盼盼,你听妈说……」苏妍心慌意乱,就想解释一下。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就和那天夜里一样,她没有准备,不知道该怎麽应付眼前的这一切,哪怕做了无数次预案,在真发生的时候,一样慌乱无措。
顾盼抬手按住母亲的嘴巴,轻轻摇了摇头。
屋中昏暗,苏妍看不清楚,却直觉感受到了,女儿向后看了一眼,意思很明显,不能在这里丶这个时候说。
「事已至此,等我回去,咱们再细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