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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暗渡陈仓

    第二十二章:暗渡陈仓

    天还没亮透,沈夜澜就从侧门出了宫。

    谢淮安安排的马车停在巷子口,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他来,点了点头,放下脚凳。

    沈夜澜上车,车帘刚放下,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顾云峥掀开帘子钻进来,手里拄着根木杖,脸色有些苍白。他的左腿仍旧不利索,每走一步都要使劲,额头上渗着薄汗。

    「你怎麽来了?」沈夜澜看着他。

    顾云峥在他对面坐下,把木杖靠在车壁上,喘了口气:「谢淮安说你要出宫办事。我腿伤好得差不多了,跟着你,万一出事有个照应。」

    沈夜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条腿。

    顾云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真没事。坐着又不费腿。」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厢很小,两个人对坐,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顾云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疲惫。

    沈夜澜掀开帘子往外看。街道两边的店铺刚开门,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行人匆匆走过。

    这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在宫外的街道上,空气里没有宫墙的压抑感,却也没让他觉得轻松。

    「常州那边,你打听清楚了?」顾云峥睁开眼睛。

    沈夜澜点头:「周文远就藏在萧家老宅後面的村子里,改名换姓,装聋作哑。

    谢淮安的人盯了他半个月,确定没人跟着,才传回消息。」

    顾云峥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马车出了城,上了官道。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身子一晃一晃的。

    顾云峥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出声。

    沈夜澜看着他,问:「疼?」

    顾云峥摇头:「没事。」

    沈夜澜没再问。

    晌午时分,马车在一个镇子停下。

    车夫去买乾粮,两人坐在车里等。

    顾云峥喝了口水,忽然开口。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沈夜澜看着他。

    顾云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囊,声音很轻:「当年若不是他救我一命,我早就死在街头了。这些年我没能为他做什麽,这次能找到周文远,总算能帮上一点。」

    沈夜澜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顾云峥肩上拍了拍。

    顾云峥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什麽,却没说出口。

    车夫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乾粮和一壶水。马车继续上路,往常州方向驶去。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萧家老宅後面的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

    几个孩子在路上追跑,见有马车来,停下脚步张望。

    一个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眯着眼看他们。

    车夫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低声道:「往里走第三家,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沈夜澜下车,顾云峥拄着木杖跟在後面。

    两人沿着土路往里走,经过几户人家,门口果然有一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摘乾净的红枣。

    沈夜澜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里往外看。那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後门关上了。

    沈夜澜正要再敲,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些,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他看着两人,眼神警惕。

    「找谁?」

    沈夜澜开口:「找周文远。」

    老人的眼神闪了闪,摇头:「这里没有这个人。你们找错了。」

    他要把门关上,沈夜澜伸手挡住。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那枚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祥云纹清晰可见,那道裂痕从上到下贯穿,却没有碎开。

    老人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澜,眼眶慢慢红了。

    「这……这是……」

    沈夜澜收起玉佩,低声道:「进屋说。」

    老人侧身让他们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条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灶台上有半锅野菜糊糊。

    老人让他们坐下,自己却站着,目光一直落在沈夜澜身上。

    「那枚玉佩,」他的声音发抖,「是谁给你的?」

    沈夜澜没有隐瞒:「是我父亲的。」

    老人问:「你父亲是谁?」

    沈夜澜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沈明璋。」

    老人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上。他张着嘴,想说什麽,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声音。眼泪从那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大人……沈大人他……」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走到沈夜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夜澜连忙去扶,老人却不肯起来。他抓住沈夜澜的手,紧紧攥着,老泪纵横。

    「我对不起沈大人……那些信,那些证据,都是我写的……是我害了他……」

    沈夜澜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很轻:「我要听的不是对不起。我要听的是真相。」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嘴唇颤抖着,许久说不出话。

    顾云峥在一旁开口:「周老先生,我们大老远从京城来,就是为了知道当年的真相。沈家满门只剩他一个,他有权利知道。」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老茧,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才开口。

    「那些书信,都是我写的。萧太师让我仿端王的笔迹,写了几封与边关将领的往来密信。每一封都写得和真的一样,连端王身边的人都看不出破绽。」

    他说着,声音发抖:「後来端王案发,萧太师又让我伪造沈大人的证据。我……我照做了。我知道那是诬陷,可我没有办法。我只是个清客,得罪不起萧家。」

    沈夜澜的手在袖子里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老人继续说,眼泪又流下来:「沈大人被押入大牢那天,我去看了他一眼。他看着我,什麽都没说。可我从他眼里看见了——他知道是我做的。」

    他抬起头,看着沈夜澜:「这些年我活得像条狗,躲在这个破村子里,不敢见人。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沈大人那张脸。」

    沈夜澜问:「那些证据的原件,还在吗?」

    老人摇头:「萧太师早就销毁了。可他不知道,我留了一份底稿。」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把纸包递给沈夜澜。

    沈夜澜接过,低头看。那是几封信的底稿,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写给谁的,什麽内容,用的什麽笔迹,都记在上面。最後一页还有一行小字:景和四年三月,奉萧太师命仿端王笔迹,作密信七封。

    他的手在发抖。

    顾云峥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沈夜澜把底稿收好,放进怀里。他看着老人,问:「还有一件事。当年萧太师让你伪造证据,是不是有人教过你手法?」

    老人愣了愣,眼神闪烁。

    沈夜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人才开口,声音很低:「有一个神秘人。他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让我将伪造字迹的手法教给萧家的清客们。他说,这些手法将来用得着。」

    沈夜澜心头一紧:「那个人是谁?」

    老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

    「徐鹤龄。」

    沈夜澜的瞳孔收缩。

    老人继续说:「他说是端王身边的谋士。端王案发前,他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可他教我的那些手法,後来都用在了沈大人身上。」

    沈夜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紧了怀里的底稿,指节泛白。

    顾云峥在一旁问:「徐鹤龄长什麽样?多大年纪?」

    老人摇头:「那时候他四十出头,生得清瘦,说话慢条斯理的。其他的,我不知道。」

    沈夜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了。」

    他看着老人,问:「你愿意跟我回京作证吗?」

    老人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没有说话。

    顾云峥开口:「周老先生,只有这些底稿还不够。萧家可以说是别人伪造的。只有你亲自出面,才能指认他们。」

    老人仍旧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沈夜澜没有逼他。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老人才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泪。

    「我去。」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这些年我活得像个死人。能还沈大人一个清白,死了也值了。」

    沈夜澜点头:「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老人没有犹豫,转身去收拾那几件破烂的衣服。

    沈夜澜和顾云峥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月亮还没升起,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笼透出一点光。

    老人收拾好东西,跟着他们出了门。

    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车夫正在喂马。见他们来,他收起草料,放下脚凳。

    马车动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车厢里三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老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解脱似的疲惫。

    顾云峥看着沈夜澜,低声问:「徐鹤龄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沈夜澜摇头:「没有。」

    他没有说实话。他不想让顾云峥知道更多——至少现在不想。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路两边收割过的田地,光秃秃的,一片荒凉。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低声说:「有人。」

    沈夜澜心头一紧,掀开帘子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影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手里都握着刀。为首的那个他认得——赵无咎身边的亲卫。

    顾云峥也看见了,低声道:「该死。」

    话音未落,那些人已经冲到马车前。为首的那个冷笑一声:「段莲英,你以为出宫没人知道?」

    沈夜澜没有说话,只是把老人护在身後。

    顾云峥摸出藏在袖子里的短刀,挡在车门口。

    「带他们走。」他回头对沈夜澜说,「我挡着。」

    沈夜澜摇头:「你腿伤没好,挡不住。」

    顾云峥没理他,已经冲下车去。他的腿仍旧不利索,每一步都带着踉跄,可手里的刀却稳得很。

    第一个人冲上来,他一刀刺进那人胸口,血溅了他一脸。

    第二个人紧跟着扑过来,他侧身避过,刀锋划破对方的喉咙。

    可人太多了。他挡住三四个,剩下的已经把马车团团围住。

    沈夜澜护着老人从马车另一边下来,手里攥着那把防身的短刀。他没有顾云峥的身手,只能拚命护住身後的人。一个人冲上来,他挥刀格开,却被另一个人从侧面踢倒,整个人摔在地上。

    刀落在一边,他来不及捡,那人的刀已经劈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箭从暗处射来,正中那人的咽喉。他瞪大眼睛,倒了下去。

    紧接着,十几个黑衣人从树林里冲出来,和赵无咎的人杀在一起。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半盏茶工夫就把那些人杀得乾乾净净。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沈夜澜面前,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让段公子受惊。」

    沈夜澜认出他——陆承恩身边的暗卫。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起老人。顾云峥仍旧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他看着那些黑衣人,又看着沈夜澜,眼神复杂。

    「是陆公公的人?」他问。

    沈夜澜点头。

    顾云峥没有说话。他只是靠着马车,慢慢滑坐下去。血从他腿上流下来,浸湿了裤管,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沈夜澜冲过去,扶住他。

    顾云峥的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

    「顾云峥!顾云峥!」

    顾云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可他还没开口,目光越过沈夜澜的肩膀,看见那个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

    陆承恩。

    他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捏着念珠,面色平静得像是在御花园散步。他走到沈夜澜身後,低头看着顾云峥,没有说话。

    顾云峥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他看见沈夜澜扑向陆承恩怀抱时的那个眼神,看见陆承恩揽住他肩膀时的自然,看见他们之间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很短,一闪而过,随即被疼痛掩盖。

    他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沈夜澜蹲下来,拍他的脸:「顾云峥!顾云峥!」

    陆承恩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了看他腿上的伤。

    「还活着。快送回去,让谢淮安医治。」

    几个暗卫上前,把顾云峥抬上马车。

    沈夜澜也要上去,陆承恩拉住他的手。

    「你没事?」

    沈夜澜摇头。

    陆承恩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不见底。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握了很久。

    马车动了,往京城的方向驶去。身後那些尸体留在原地,月光照着,一片狼藉。

    车厢里,老人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

    顾云峥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沈夜澜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没有温度。

    陆承恩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车壁上。

    沈夜澜掀开帘子,看着那个影子,许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