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知清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真真诚邀请,又像是蛊惑时苑主动「掉入」由宿知清主宰的牢笼。
「后空翻。」时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信没信。
「嗯,翻得可好了。」宿知清一本正经,「还会倒立。」
巷子里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怎麽?」见时苑迟迟不应,宿知清挑起一边眉毛,「怕我把你卖了?」
时苑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卖不了我。」
「那就是怕狗。」宿知清笃定地说,眼里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怕狗。」
时苑沉默了一瞬。
他不怕狗,但他确实没怎麽跟动物打过交道。
「带路。」时苑说。
宿知清笑了,笑得眉眼弯起来,像是看穿了什麽但没有拆穿。
他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出了这条巷子叫个车,二十分钟就到。」他一边走一边说,「公寓在市中心,闹中取静,我挑了很久。」
「你自己住?」
「嗯。」宿知清顿了顿,「偶尔有人来,但你是第一个我带回去的…男性朋友。」
那个停顿很微妙。
「男性朋友」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丶欲盖弥彰的咬字。
时苑听出来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宿知清回头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
「不好奇?」
时苑面色不变,「不好奇。」
宿知清眯了眯眼,脚步慢下来,等到时苑走到他身侧,忽然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半度。
「我希望你好奇。」
时苑的馀光扫过他的脸。
宿知清的睫毛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时苑收回目光,不让自己被那个笑容乱了心神,「好奇,你说。」
宿知清嘴角又扬了扬,反而又不说了,故意钓着时苑。
他笑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留一个后脑勺给时苑。
「不说了,说了你也不在意。」
那个后脑勺都在演「我很委屈」。
时苑看着那个背影,嘴角动了一下,将刚刚那一瞬间升起的不满压了下去。
宿知清的公寓是在市中心一栋独栋小楼,外边是热闹的商业街,但一进到里面,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走在绿化带的路上,宿知清的目光从时苑的侧脸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
「你手挺好看。」宿知清打量一番评价道。
时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麽。」
「嗯。」宿知清伸出手,在自己的手背上比划了一下,「没我的长,骨节也没我明显,但又白又细,适合——」
他停住了。
「适合什麽?」时苑问。
宿知清把伸到一半的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笑得人畜无害。
「适合弹钢琴。」
时苑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知道宿知清想说的不是这个。
走到门口,宿知清掏出钥匙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里面就传来一阵欢快的狗叫声,然后是爪子扒拉门板的声音。
「别急别急,旺财,让你爹先进去。」
宿知清推开门,侧身让时苑先进。
时苑走进去,一只土黄色的中华田园犬立刻扑上来。
看到不认识的人和嗅到不熟悉的气味,下意识想要呲牙,但即将动作是又呆住了。
慢慢腾腾地凑过来围着他的脚转了两圈,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然后……
然后整只狗愣在原地,歪着头看了时苑两秒,尾巴突然摇得像直升机的螺旋桨。
「?」时苑低头看着这只画风清奇的狗。
宿知清在后面关了门,换上拖鞋,看着旺财的反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它平时不这样。」宿知清说,「来个不认识的人都得咬几口吓唬吓唬对方。」
时苑蹲下身,旺财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它喜欢你。」宿知清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时苑抬头看他,「不一定。」
他身上有宿知清的气味,虽然两人没有相贴,但omega的身体总会让一些气味遗留的,也容易沾染一些味道。
照宿知清的性格,一条见谁都摇尾巴丶主次不分的狗,对方是绝对不会养的。
这条狗,是因为它主人的味道才会下意识放松地去亲近。
宿知清正垂着眼看他,目光从他的发顶一路滑下来,慢条斯理的,像在用眼神描一幅画。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宿知清先移开目光,转身走向客厅。
「进来坐吧,我去给你倒茶。」
时苑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公寓。
比他想像的要大,客厅和餐厅打通,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了几盆绿植,长势很好。
墙上挂了几幅画,不是那种昂贵的装饰画,更像是随手涂鸦的东西,线条潦草但很有灵气。
书架上塞满了书,文学丶哲学丶心理学,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专业教材的东西,分类混乱。
茶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书,翻到某一页,旁边放着一支笔。
时苑扫了一眼那页的内容,工工整整的笔记旁,画着一个潦草的人像,只有轮廓,但能看出是他的侧脸。
画得很快,线条甚至有些急躁,但抓住了某种神韵。
时苑的目光在那张画上停了一瞬。
「茶来了。」
宿知清端着两个杯子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时苑面前。
「红茶,我平时自己喝的那种,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时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好喝。」
宿知清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姿态散漫又好看。
「旺财。」他叫了一声。
旺财立刻从时苑脚边跑过去,蹲在宿知清面前,一脸期待。
「给客人表演一个后空翻。」
旺财:「……」
时苑:「……」
旺财看看宿知清,又看看时苑,犹豫了两秒,然后……
它伏低准备发力。
虽然翻得不太利索,落地的时候屁股着地,歪歪扭扭的,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后空翻。
翻完之后它立刻跑回宿知清脚边,仰着头吐舌头,尾巴摇得快飞起来。
宿知清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乖。」
然后他抬头看时苑,眼里带着笑,「怎麽样,没骗你吧。」
时苑看着那一人一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宿知清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应该养一只品种名贵丶血统高贵的猫,结果他养了一只土狗,还把它教得能后空翻。
「你教的?」时苑问。
「嗯。」宿知清喝了口茶,「我也知道自己牛。」
时苑轻笑了声,「确实。」
两人间沉静下来,时苑已经打量完了这处,完完全全丶每分每寸,都属于宿知清的「地盘」。
在这里,隔绝外边,宿知清能够卸下试探丶暴露本性。
对时苑为所欲为。
时苑知道,但他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