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死了没?」
罗兰站在那个一动不动的落地灯旁。
【医生】的能力居然无法穿透外面那层腐烂的薄膜看清里面。
他把记录本靠近薄膜,书页又自动翻到一个空白页,突然书页上开始泛滥海水,紧接着熟悉的哥特字体再次浮现。
「【深海眷属】的外皮」
「为了陪伴长眠的主人,它们通过蜕皮来保持永生。」
「你对【启蒙】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这内容让罗兰有些惊讶,他原以为这是某种遗物,毕竟沃特作为一个有钱有势的子爵,手里有几件保命的遗物不足为奇,但没想到居然是某种存在的外皮。
这个世界果然多姿多彩……罗兰在心中感慨,他决定等会沃特若是还没反应,便把这外皮拿走。
他收回笔记本,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望远镜。
这是沃特的那个,但刚拿起来,镜片便碎了一地,只剩下空荡荡的镜筒。
他遗憾地抛向山谷。
威尔治山此刻一片漆黑,纵使他化身狼人,拥有夜视的能力,也看不清远处那座次峰上究竟发生了什麽。
就算望远镜还在,不也一样看不到吗?……罗兰突然意识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踱步向次峰走去,脚下是枯死的植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一堆干透的骨头。
忽然,背后响起「咔嚓」的细碎的裂响。
回头望去,一只沾着透明黏液的手从那层腐烂薄膜中伸了出来,它在空中茫然地抓了两下,然后握住薄膜的边缘。
「刺啦」一声,沃特的脑袋上的薄膜被撕开,露出了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透明的黏液顺着额头往下淌。
「我身上这是什麽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嫌弃。
罗兰没有回答,他发现自己之前一直搞错了。
他并不是没有在沃特身上感受到异常,而是沃特的异常过于强烈,以至于失去恐惧感知的他无法正确感知。
而现在,他能感觉到了。
沃特身上的异常,是一股深沉的丶带着海水咸腥的古老气息,像是从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海沟壑里慢慢浮上来的,带着沉船的木头和淹死者的头发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不止这些。
在那股深海气息之下,还有什麽东西在动。
罗兰说不出那是什麽,但他知道那是让他无比恐惧的,只是偶尔触动,便如同落入海中,回头看见一只覆盖整个视野的巨型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沃特终于把身上的外皮全部撕下,抬头发现眼前有个赤身裸露的男人,疑惑问道:「卡特先生?」
罗兰回过神来,遗憾地看着地上破碎的外皮,问道:「你知道【深海眷属】吗?」
沃特的表情瞬间亮了。
「当然!」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是侍奉我主的仆人,传说他们沉睡于世界各地的隐秘之处,当时机来到,它们将苏醒过来并举行一场仪式,将伟大的我主从万古长眠的睡梦之中唤醒。那时,他们将辉耀返生。」
他顿了顿,看着罗兰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没想到卡特先生居然那麽了解我教。」
罗兰在他那张脸上没有看到任何掩饰和隐瞒。
也就是说,沃特并不知道他自己就是【深海眷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沃特无法成为弗坦神的信徒的原因是他本身就是祂的仆人。
「你外袍借我一下。」罗兰说道,他有点无法忍受在人面前赤身露体的样子。
「哦哦。」沃特这才意识到什麽,脱下沾满黏液的黑袍外套递了过去。
罗兰接过,抖了抖,那层黏腻的液体粘在掌心,拉出细长的银丝,他皱了皱眉,还是披在身上,总比没有的好。
「仪式貌似失败了?」罗兰望向次峰方向。
沃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皱眉道:「好像是的。但什麽也看不见。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走。」罗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木枯萎的山峰,到处都是动物的尸体,踩上去噼啪作响,但没有任何血液溅出,破碎后,尸体很快便自我崩溃丶发灰丶解体。
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来到那座横断的次峰。
月光下,灰白色的断面上嵌着半张依稀可辨的人脸。
那是巴里托伯爵的脸,或者说,是那场仪式之后那个血色怪物残留下来的东西。
他似乎是在望着天空,那古怪的声音还在发出,在空气中飘荡,断断续续,像是垂死者的呓语,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但这一次,那些断断续续的音节逐渐连贯起来,逐渐汇聚成词语,而那些词语——
「夫-夫-父-父亲!父亲……」
直白,彻底,也是最终的疯狂。
沃特蹲下身,轻声呼唤:「巴里托伯爵?巴里托伯爵?」
没有回应。
看样子仪式是失败了,巴里托伯爵没有成为太阳神的神之子,只留下了半张人脸,甚至理智也彻底失去了。
罗兰走到嵌着人脸的地面旁边蹲下,不一会站了起来,向沃特问道:「如何处理它?」
沃特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忧伤。
罗兰想了想:「交给真理研究会吧。」
沃特点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
身后,那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一遍又一遍,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沉入某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他们再次穿越那片枯萎的树林,回到岩洞口。
洞口还是那个样子,狭窄,幽深,像个张开的嘴,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去,顺着那条走了两遍的通道往里走。
洞穴里,那些结着发光橡木果的橡树,没有任何变化,像是从来没被任何事打扰过。
没走几步,他们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滩红色。
罗兰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什麽。
血。
一滩还在缓缓扩散的血,在灰白色的石面上显得格外刺眼。血泊里散落着一些黑色的碎片,像是皮革,又像是某种乾瘪的果实。
那是蝙蝠的翅膀,还有爪子丶耳朵丶一小截带着绒毛的头骨,全都碎了,混在血里。
巴斯汀。
那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丶说话带着老派管家尾调的半人半蝠,此刻只剩下这滩血泊和这些碎片。
罗兰没有说什麽,转身走向茧房。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里面不一样了。
那股属于猎人的躁动不安消失了,茧也都空了,裂开的口子边缘还残留着透明的黏液。
但罗兰的视线没有在那些空茧上停留太久。
因为在四周墙上铺满了一颗颗血红色的卵,密密麻麻。
每一颗大约拳头大小,半透明的外壳下,隐约能看见鲜血在缓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