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关掉水龙头,把解开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系好领带,拎起医疗箱,推开盥洗室的门。
回到教堂,礼堂里多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坐在长椅上,有几个捂着嘴,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罗兰猜测这些人应该就是福克斯生前接触过的。
他在最后一排长椅边上找了个空位,把医疗箱放在脚边,坐了下来。
掏出随身的记事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他开始写一些关于肺结核的预防和治疗方式。
那些增强人体免疫力丶阻碍空气传播的方法,一条条列下来。
其实「渡鸦」里已经有【医生】发现肺结核是由某种特定「病菌」引起的传染性疾病,但还没找到具体的致病菌,也不清楚传播途径,所以一直没公布。
罗兰写完最后一条建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完全可以去申请「肺结核治疗研究」项目。
他不知道致病菌是什麽,也不知道治疗肺结核的抗生素是什麽,但他知道研究方向。
在密大,藉助那些拥有超凡力量的研究者们,他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丶制作出抗生素。
罗兰眼前一亮。
他原本写这些东西,是为了更好地接近「救世军」。
从格雷牧师口中知晓,如今的「救世军」里可能有不少人感染了肺结核,这样一份防治手册能很好地帮助到「救世军」,从而能帮他接触到那件遗物。
但如果能研究出抗生素呢?
不仅能解决肺结核,还能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要知道,肺结核可是被称为「白色瘟疫」,如今几乎每三个死去的人里,就有一个死于它。
他越想越激动,恨不得立刻回去写申请。
至于研究经费……借点高利贷也没什麽,只要研究出来,那点利息算什麽。
快傍晚的时候,维拉丝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显然是一路快走回来的。
她走到罗兰面前,把布包打开,里面口罩叠得整整齐齐,纱布雪白,针脚细密。
罗兰拿起一个,戴在了脸上。
尺寸合适,边缘贴合,鼻梁位置的褶皱也缝得恰到好处。
他对维拉丝说:「做得很好,辛苦了。」
维拉丝摇摇头,没说话。
罗兰拎着布包和记事本,走向圣坛。
格雷牧师还跪在那里,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站起来,转过身。
「感谢您。」
罗兰没接这句话,他撕下记事本上那几页写满字的纸,递过去。
「这是我写的,关于痨病的预防和治疗方式。」
格雷牧师接过,低头看起来。
「我之前说过痨病具有传染性,它其实是通过唾沫传播的……勤通风……提高自身的身体素质可以有效避免感染和治疗痨病……充足的睡眠,营养的饮食……」
罗兰解释得很通俗,格雷牧师完全能理解,他把纸仔细折好,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随后罗兰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口罩。
「这个东西,我称之为口罩。」他示范着戴上一个,「上边盖住鼻梁,下边包住下巴,两边贴合脸颊,绳子系在脑后。虽然不能完全避免感染,但能降低被感染的风险。」
「让所有接触过患者的人都戴上。后续涉及患者的事,也必须戴。」
格雷牧师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接过口罩,看着那白色的纱布,又看向罗兰。
「明白了,卡特医生。还要做什麽?」
「安排一个房间,我要对所有人进行检查。」罗兰说。
格雷牧师转身走向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把口罩分给他们,低声嘱咐了几句,很快,他们陆续站起来,跟着格雷牧师往教堂侧面走去。
「维拉丝,你在这里等我会儿。」罗兰转身向维拉丝说道。
……
全部查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共十七个人,只有教堂女仆艾丽西亚一个人肺部出现了感染的迹象。
据她说,福克斯牧师生病期间一直是她在照料。
但所有人的肺部和头部,都没有发现那种蛞蝓的踪迹。
罗兰把结果告知格雷牧师,他立刻按照纸上写的,把艾丽西亚安置了起来。
临走时,罗兰把消毒用的石炭酸溶液留给了格雷牧师。
格雷牧师走到罗兰面前,从长袍内侧摸出四张印着乔治一世国王头像的10镑纸币,递过来。
「卡特医生,这是诊费。」
罗兰没有推辞,接过来折好,放进口袋。
格雷牧师见他收下,然后说:「明天上午,我们会把福克斯下葬。入土为安,归于尘土。他的灵魂已经回到主那里了,不用为他担心。」
「需要我做什麽吗?」罗兰问。
格雷牧师摇摇头:「不用。您已经做得够多了。」
「后续有什麽情况,去贝克街21B号找我。」
「感谢您,卡特医生。愿主保佑您。」
两人告别。
夜色浓了,圣约翰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起来,但那些小巷子里还是一片漆黑。
好在维拉丝早有准备,拿出一盏小小的手提煤气灯。
但罗兰还是一脚踩在了粪便上,他当时就下定决心:必须买辆马车,雇个车夫。
回去的路有点长,无聊的罗兰开始给维拉丝讲些东方的神话故事,讲着讲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维拉丝,你有见过《名侦探福尔猫斯》的忠实读者出现在家附近吗?」
维拉丝摇摇头。
「没有。不过,信箱里收到了两份貌似是读者的来信,我把那些信都放在你的书房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进贝克街,房屋门前的煤气灯照亮了道路。
远远地,能看见21B号那栋三层小楼了。
二楼的阳台上,似乎有个小小的影子蹲在那里。
罗兰眯起眼看了一下。
是一只猫,白丶黑丶褐三色相间的猫,蹲在阳台栏杆上,正低头舔爪子。
正当他有些欢喜终于见到福尔猫斯的时候,那只猫似乎察觉到了有人看到了它。
它转过头来,那纤细的,瘦弱的,遍布三色绒毛的躯体上,顶着的却是一张人脸。
那绝不是幻觉,就是一颗白净的,精致的,灵活的,女孩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