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罗兰和维拉丝在一位身穿正统管家服的中年男人的带领下离开了一座古典府邸。
马车早已等在门口。
罗兰坐进车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刚收到的支票。
他看着上面的数字,苦笑了一下。
一百镑,还不够贫济院三天的开销。
昨天承诺时有多麽豪言壮志,现在就有多麽后悔。
昨天晚上,他让凯萨琳统计了贫济院的患者人数,才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件超出承受范围的事。
贫济院里,救世军的正式士兵大约有一百名,他们接济的感染痨病的贫民居然将近五百名。
罗兰实在没想到,那么小一个贫济院里,居然挤了六百个痨病患者。
最要命的在于,救世军还来者不拒,只要患病来寻求接济的贫民,都让住进来。
吓得他当场表态:「再不许接济新患者,否则他立刻离开法论市。」
然而凯萨琳坚决不同意,她说:「所有人都是主的孩子,我们不能抛弃。」
罗兰对这种有圣母心丶不怕死的虔诚信徒实在没办法,总不能每次都讲小故事吧。
最后只能妥协:他只负责现有患者的救治,后续的一概不管。
但一个患者一个月的救治开销,大约在两镑左右,六百人,那每个月至少一千二百镑。
这种开销,不是他能承担的了,只能找贵族丶富人及慈善家进行募捐了。
于是,他通过「渡鸦」弄到了法论市里患有痨病的贵族和富人名单。
当然,他登门的理由不是募捐给贫济院治疗痨病,先不谈他们愿不愿意救治贫民,光是「救世军」的名号就足以引起他们的嫉妒反感。
所以罗兰换了个更为现代化的说法:研究痨病新疗法,寻求投资。
这招确实管用。
虽然拿不出具体是哪种致病菌,让贵族对他的「新疗法」将信将疑,但在治愈疾病和经济回报的双重诱惑下,第一位贵族还是掏出了一百镑。
罗兰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看向维拉丝。
「下一家在哪儿?」
维拉丝从包里拿出名单,看了看:「城西,霍华德先生,矿场主。名单上说他的儿子患病六个月了,症状十分严重。」
罗兰靠在车厢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
维拉丝看着他,欲言又止。
马车穿过城区,渐渐驶向郊外,路面也渐渐变得颠簸起来。
法论市的边缘是一片片零散的矿场,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烟囱和堆积如山的矿渣。
作为王国的主要产煤地区,法论市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焦煤味。
或许就是这原因,才导致这里有大量的痨病患者吧……罗兰忍受着煤焦味如此想着。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马车终于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
罗兰从怀里取出怀表,已经将近十二点了。
还好,还来得及,若是再迟个一小时,就不便打扰了,那是属于体面人的午餐时间。
两人走下马车,放眼望去。
门柱是白色的大理石,顶端各蹲着一只石雕的雄狮,不过,中间厚重的门板上却没有镌刻家族的纹章。
铁门后面,一条宽阔的车道延伸进去,两边栽种着成排的古老橡树,后面是大片修剪得像绿色天鹅绒般的大草坪。
道路尽头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红砖府邸,部分地方还遗留着旧纪元的坚固塔楼和雉堞,无数个烟囱在天际线排列整齐,如同守护庄园的卫兵。
罗兰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朝大门走去,敲响门环。
很快,大门上的视窗打开,露出半张稍显稚嫩的脸。
「中午好,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在下罗兰·卡特,约了霍华德先生。」
维拉丝走上前递上名片。
门卫接过名片,在访客名单上逐行比对,找到了与罗兰·卡特名字相同的字符,随后摇了几下墙上的铃。
叮铃铃——
站在门后的一位男仆把铁门打开,一辆马车从一旁驶来,停在了道路边。
门卫走出大门,对着罗兰谦卑道:「请进,阁下。主人正在书房等候。」
说完,他转身对着一旁的男仆命令道:「带这位贵客去书房。」
男仆上前欠身恭敬道:「请随我来。马车可以停在门口,车夫会有人招呼。」
罗兰和维拉丝跟在他身后,来到了马车旁。
「请上车。」男仆恭敬道。
两人坐上马车,马车沿着车道缓缓前行,车道很平整,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马车在一座喷泉前拐了个弯,绕过圆形的水池,在主楼门前停下。
车门被打开。
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管家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欢迎您的到来,卡特医生。」
他还没伸出手,罗兰就跳下了马车,他只好把手收回。
维拉丝自己走下车,安静地站在罗兰身后。
管家关上车门,对车夫说了句什麽,车夫点点头,驾着马车往旁边驶去。
「请随我来。」
他侧身让开,领着他们往府邸内走去。
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镶嵌着铁艺的纹饰,但依旧没有雕刻家族纹章。门厅比想像中更高,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水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正对面是左右两道宽大的楼梯,铺着暗红色地毯,扶手也是橡木的,每一根栏杆都雕成简洁的立柱。楼梯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让罗兰好奇的是,正中央本该悬挂先祖肖像的地方,竟是空的。
「请上二楼。」
楼梯很宽,两个人并排走都绰绰有馀,二楼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边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钉着铜牌。
管家停在一扇双开的橡木门前,铜牌上面刻着「书房」,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卡特医生到了。」
罗兰跨过门槛。
这是一间向南的书房,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照得满屋明亮。窗帘是墨绿色的天鹅绒,此刻用金色的流苏挽在两边。
明明是夏天,壁炉里却燃着火,窗户全部敞开,微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花园里泥土和花草的气息。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上放着一架精巧的黄铜显微镜,还有一个克鲁克斯辐射计,在阳光的照射下,四片云母翼轮正缓慢旋转。
除此之外,还有万花筒丶手摇留声机丶地球仪丶惠斯特牌桌……等等等等。
它们无不在宣告此处主人的财富丶品位丶学识,以及对科学探索的浓厚兴趣。
但罗兰的目光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停留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矿石展示柜里一块奇特的石头上。
那块石头带给他一种无尽的深邃和神秘感,就如同是在凝视宇宙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