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救世军的队伍集结完毕。
铜管乐队站在最前面,手中的乐器早已擦得透亮,后面是三十来个穿制服的士兵,有男有女,手里拿着传单和福音小册子,最后面是两辆马车,车上装着大桶的热汤和一筐筐黑面包。
罗兰站在铜管乐队的后面,手里也拿着一叠传单和福音小册子,身旁站着凯萨琳。
据她说,这样的街头布道已经很久没进行了,多亏了罗兰把痨病患者们安置妥当,他们才有时间来重新进行布道活动。
负责布道活动的是达里安·布斯队长,他站在队伍侧面,正最后一遍检查每个人的着装。
检查完毕后,他站到队伍前面,举起一面深蓝色镶红边的军旗,高喊道:「出发!」
今天的路线是法论市东区的贫民窟。
那里原本是煤矿工人的聚集地,后来随着煤矿枯竭,那里也像法论市周边无数被废弃的煤矿小镇一样,被法论市彻底抛弃,逐渐沦为了法论市最穷丶最乱丶最不愿提起的地方。
当铜管乐队奏响的《救世军》响彻在贫民窟上空,整个街区瞬间就骚动起来。
「救世军!救世军来了!」
孩子们最先跑过来,光着脚,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地跑,他们挤在后面的马车附近,争先恐后地钻过救世军身下去抢黑面包。
大人们站在远处冷冷观看,他们可不会为了免费的面包做出这些有失体面的事,尽管那些小孩的行为都是他们教导的。
还有一群人,则等着救世军主动过来布道。
只要随便听几句主的福音,再感恩戴德地说些不知所云的话,就能领到热汤丶面包,甚至还有药,何乐而不为?
但也有人毫不掩饰厌恶。
街角那家酒馆里,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走出来,看见救世军的队伍,脸上满是嫌恶。
「又来了又来了,这些穿蓝衣服的疯子!」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几天没见还以为死绝了,没想到又叫起丧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把他们的旗帜抢了!扔粪坑里去!」
布斯队长没有搭理他们,继续指挥队伍前行。
罗兰跟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散发传单。
「今天晚上七点,贫济院有布道会,有免费的热汤和面包。」
他总觉得这行为熟悉的很,好像自己什麽时候也干过这事……哦,高中暑假在街道社区打工的时候,去街道发过鸡蛋……
有人接过传单,低头看一眼,折好塞进口袋。有人摆摆手,躲开。有人接过传单,看也不看,直接扔在地上。
罗兰学着凯萨琳的样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继续往前递。
结果伸出的手被人紧紧地抓住了。
「小子,谁让你挡我路了?」
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抓着他的手臂,恶狠狠瞪着他。
罗兰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放开。」
横肉男人对上他的眼睛,心底忽然窜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下意识松了手。
「放?凭什麽放?你弄脏衣服不得赔了钱再走?」男人身后几个人起哄道。
他们的话让横肉男人回过神来,他再次看向罗兰的眼睛。
少见的纯黑色……就是个普通人,刚才那感觉是错觉吧?
他重新攥紧罗兰的手臂,指着胸前衬衫上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点,伸展了下脖子,沉声道:「你那肮脏的传单弄脏了我的衣服,总得给个交代吧?」
可语气里的底气,明显没刚才足了。
「多少钱?」罗兰平淡道。
「两镑!」横肉男人把两根粗短的手指戳到他眼前。
罗兰轻笑了一声:「呵,我还以为会有多贵呢?结果就这?」
横肉男人的脸涨成猪肝色,他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穿蓝衣服的疯子在听到两镑巨款后,会讨价还价丶会惊慌失措丶会求他高抬贵手。
然后他就可以狠狠羞辱对方一番,从而驱赶整个救世军,结果对方说「就这」?
「妈的!」
他挥起拳头,朝罗兰的脸砸过去。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攥住了。
凯萨琳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他:「这位先生,麻烦您松手。」
「米勒队长,交给我就行。」罗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凯萨琳有些犹豫:「卡特医生,我们说好的……」
「我知道。」罗兰点点头,表示自己没有忘记她此前说的话——「我们虽然是士兵,但不以暴力作为手段。我们是在和贫困丶饥饿丶疾病丶以及邪恶进行战斗。」
然而横肉男人见这两人自顾自地对话,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瞬间怒火中烧。
他松开了抓住罗兰的手,再次挥拳朝着罗兰的脸砸过去。
「啊!」伴随着拳头到肉的闷响,横肉男人捂着自己的脸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身后的几个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样子,凯萨琳松开了手,向罗兰投向疑惑的神色。
罗兰擦了擦脸上沾到的脏东西,转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指着横肉男人大喊道:「大家看到了吗?这就是主赐予的力量。」
他一脸虔诚道:「『他掘了坑,又挖深了,竟掉在自己所挖的阱里。他的毒害必临到他自己的头上;他的强暴必落到他自己的脑袋上。』」
救世军的士兵们被点燃了,口号声此起彼伏。
「耶稣拯救!」
「哈利路亚!」
罗兰走向横肉男人,将一张传单塞进他怀里:「今天晚上七点,贫济院有布道会。到时候,你脸上的伤口我会帮你治疗,还有长期酗酒导致的肝炎和胃溃疡。」
说完,他转身走回队伍。
凯萨琳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复杂,心底产生无数思绪。
要是他真是救世军的一员该有多好……
布斯队长站在队伍前面,看了一眼那捂着脸不敢说话的男子,又看了一眼罗兰,再次高举军旗。
「奏乐!继续前进!」
铜管乐队再次响起那首《救世军》,朝着贫民窟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