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证实，心底却隐隐盼着答案是否定的。
那样一来，他就能自欺欺人地认定，所谓“深渊已展开”，不过是他自身的精神深渊。
这样一来，精神深渊已展开，那负无穷这个数字的出现，似乎也有了合理的解释。
草草给自己一个空中楼阁般的定论后，楚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恢复思考后并未回到现实，而是轻飘飘地悬浮在这片精神海之上。
他像是坠入了一种玄奥难言的状态，对外界一无所知。
他好像，被困在了这里。
可这份不安只持续了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毕竟在自己进入这片精神海之前，他待在行白的身边，待在莫的身边。
有他们在，自己绝不会有事。
楚无对他们，有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念头一闪而逝，更多对此地的疑惑却在心底疯长。
——眼前这些不断刷新的精神攻击，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楚无无比清楚，在这之前，他不过是直面承受了黑色液泡的精神污染冲击，借着这份冲击，才进入到这个玄而又玄的状态之中。
可即使液泡的数量再多，攻势再汹涌也该有尽头，绝不该像现在这样……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
更何况，在身边的莫和行白，他们定然有办法解决那些东西。
那么，那些滚动且持续的伤害，究竟从何而来？
疑问如水底暗泡，执拗地不断上浮。
楚无的好奇心到达了极致，终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其中一条日志。
滚动的日志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天穹之上，无声铺展开一面悬于天际的巨幕。
幕布被浓稠如墨的黑暗浸透，中央，一道身影缓缓入镜。
那是一个难以名状的存在。
周身缠绕着不断流动的，扭曲的，闪烁的繁杂乱码。
无数难以解读的数字与符号，随着他的出现，如雪崩般席卷开来。
楚无只看了一眼，便觉双目刺痛，意识恍惚，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你来了。”
一道温和而遥远的声音，自天穹中落下，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轻轻拉回。
楚无一怔，几乎是本能驱使，又想抬头望去。
“都已经觉得眼睛不舒服了，”那声音含着一抹轻浅笑意，“怎么还这么好奇？”
那人将楚无的执拗归咎于好奇。
语气轻软温和，似是看着倔强而不肯罢休的稚子，无奈中尽是纵容。
这股温柔，却陡然让楚无心底那股倔强窜了上来。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的身份很重要。
楚无咬牙抬眼，固执地望向天空的巨幕。
视线刚一触及上那道浑身乱码的身影，双眼便骤然烧起一股灼痛。
视野瞬间模糊，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
其中，有几片晶莹闪烁，好似是什么东西碎掉了。
楚无抿紧唇瓣，终究抵不过身体本能，再次闭上了眼睛。
巨幕中，飘出一声轻得几乎要消散的叹息。
“睁开眼吧。”
平稳的语调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自觉想要遵循的温和力量，如一道沉静的水流，不紧不慢：
“这次，不会再疼了。”
楚无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眼睛。
那话音落下，一股没来由的安心感，宛若午后晒透的棉被，无声地覆上来，将先前那阵尖锐的焦躁，一寸寸慰贴抚平。
他迟疑了一瞬，睫毛轻颤，终是顺从地缓缓睁开眼。
视线重新聚焦。
巨幕之中，只剩下一片均匀沉厚的墨色，于寂静中缓慢流淌着。
那道被刺目乱码包裹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楚无望着那片墨色，心头一阵空茫。
疑惑与失落混杂在一起涌上来，堵得他喉头发紧。
他在那片墨色前踌躇了数秒，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不重要。”那声音答。
不重要？
那可是致使自己受到精神值攻击的源头……怎么可能不重要？
“你究竟是谁？”
他再次追问，语气比方才冷硬了几分。
那声音叹了口气，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你需要我的帮助。”
静默两秒，他不等楚无回应，便自顾自往下说。
“听着，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也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如果我发现你在说谎……”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所以，你不许撒谎。”
楚无感受到话语中隐含的几分威胁，皱起眉：“我凭什么必须要回答你的问题？”
那声音低笑两声，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愠怒。
“我不强迫你，”他说，“只是我觉得，你会答应。”
楚无没说话。
又是一阵静默。
对方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猫一般，放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现在满腹狐疑，这样吧，每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而我觉得你是在说实话，我就也回答一个你的问题。”
对方率先妥协，作出了让步。
从楚无必须不撒谎，改成了由对方来判断楚无有没有撒谎。
楚无依旧无言沉默。
“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对方这一次没再继续妥协，只耐着性子劝导，“和我聊聊？”
楚无还是没有应声。
“那我便先开始了？”
那声音似是从楚无的沉默中笃定了楚无的选择，从容开口：
“你觉得，我为什么想要和你……而且只是和你，聊聊呢？”
停顿。
“……楚无先生？”
这声“楚无先生”轻轻落下来，温和地将楚无从自己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他方才正盘算着，或许对方，真的能够解开之前所有的谜团。
楚无微微迟疑，略带窘迫地回过神，轻声问道：
“……你刚刚问了什么？”
天穹之下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气极反笑，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有趣。
随即而来的，是耐心又重复了一遍的声音：
“你认为，我为什么只想和你聊聊？”
楚无闻言，只觉一阵荒谬。
“我不知道你是谁，更遑论去猜测你的目的……”
温和的声音轻轻打断他，“你在说谎哦，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