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赫德这次来江宁织造府主要有两件事。
作为统领织造局的顶头上司,他需要亲自确认织造局的改制效果;另外,也该对曹寅道一声恭喜。
“令嫒与平郡王两情相悦,实乃天作之合,恭喜织造啊……”说着,富察赫德让下人呈上了贺礼。
檀木箱缓缓打开,里面呈着极为华贵的凤冠霞帔。饶是曹寅,都为它的精美程度咋舌。凤冠上镶嵌着大小不一的珍珠与宝石,每一颗都经过精挑细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冠顶高耸,造型优美,是凤凰展翅欲飞的姿态,寓意吉祥如意。冠下的垂珠流苏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宛如天籁。
婚服更为华美,采用上等的丝绸制作而成,质地柔软而富有光泽。衣着上绣满了繁复精细的图案,凤凰、牡丹、云纹等元素交相辉映,目不暇接。霞帔色彩鲜艳而不失庄重,红色底料上点缀着金色线条。高贵雅致。
曹寅从惊叹中回神,连连推托,“大爷……这太贵重了。”
“让你收下,你就收下。”
曹寅无奈叹了一声,“要不是大爷压下朝服褪色的事,织造局上下都难逃大劫。我还没来得及向您表示感谢,就又承了你的情……”曹寅跟张云章对看了一眼,张云章会意,拿出一精致小巧的锦盒。
曹寅接过,递到富察赫德手中,“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大爷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富察赫德看了一眼,锦盒里装着一沓厚厚的银票。他微微一笑,将锦盒递给身边的人,“内务府和织造局休戚与共,赫德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大爷能这样想,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曹寅越过富察赫德,直接向康熙帝提了改制一事;养匠制度倒还好说,但缫丝采购却是真真切切动到了富察赫德的利益。两个人揣着明白装糊涂,表面上一派融洽和睦,暗地里却是各有心思。
谈话结束,曹寅亲自送富察赫德出门。
宫裁正好来找曹寅汇报织造局事务,远远看到富察赫德时,眼底难掩错愕情绪。富察赫德看到了她,宫裁避开不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织造,富察大爷。”
富察赫德冲她点点头,笑着看向曹寅,“有宫裁姑娘相助,织造局如虎添翼一般。”
曹寅对宫裁颇为认可,附和道:“算是给颙儿找了个好帮手。”他看着宫裁,满眼期许,“希望织造局在他们手里,能再上一个台阶。”
被委以重任,宫裁也不自傲,规规矩矩地点头称是,“宫裁一定竭力而为。”
看着两人气氛和洽,富察赫德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向曹寅建议道:“宫裁姑娘了解织造局情况,不如由她领我四处转转?”
曹寅有些错愕,却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富察赫德。
宫裁知他为难,主动应承了下来。
“大爷,这边请——”
宫裁走在前面领路,富察赫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织造局地方不小,大爷想看什么。”宫裁态度冷淡,问得疏离。
富察赫德见她满眼警惕,轻笑说道:“众目睽睽,姑娘不必防我。”
见富察赫德主动捅破窗户纸,宫裁敞开天窗说亮话,“朝服褪色之事已经解决,希望大爷说到做到,将京中之事彻底翻篇。”
“是我小看你了。”富察赫德点头赞赏,见宫裁仍旧防备重重,他笑着点头,“姑娘放心,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宫裁刚松一口气,又听富察赫德说道:“但……姑娘不如再想想。”富察赫德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织造局内繁忙景象,诱劝道:“皇储之位,四爷和八爷呼声最高。姑娘聪颖,有你相助,四爷更有胜算,将来如能顺利继位,姑娘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
富察赫德目光锁定宫裁,“姑娘难道半点不心动?”
宫裁不以为意,“我不在乎荣华富贵,我只知道,真心相爱就该患难与共。”
宫裁目光坚韧,富察赫德不再自讨没趣,他点点头,语气意味深长,“如今朝局动荡,风雨飘摇,但愿姑娘能守住江宁织造府这份家业。”
话落,富察赫德转身离开。
宫裁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掺杂。江南暗流涌动,前路未卜……她也想不负曹寅所托,带江宁织造府闯出一条坦荡大路。
房间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线将宫裁的轮廓描绘愈发柔和。她拍了拍铺好的被褥,转身看向抱着枕头等在一旁的曹颐,“可以了。”
曹颐出嫁在即,愈发粘人,吵着嚷着要跟宫裁睡一起。宫裁拗不过她,让曹颐搬过来,和自己同睡。
曹颐嘻嘻一笑,甩掉鞋子,抱着枕头翻身上了床。陷进柔软的被褥,曹颐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感觉疲惫一扫而空。她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看向站在床边的宫裁,“纨姐姐还不睡吗?”
“还有一些账册要看,你先睡。”
宫裁说着,走到一边,借着摇曳的烛火开始审阅起织造局这几个月来的账目。
屋内静谧无声,只有宫裁翻动书页的声响。曹颐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她翻来覆去,想到和纳尔苏认识的点滴,曹颐抱着被子兴奋地扭成了一条蛆,嘴里还不时发出花痴般嘿嘿笑声。
宫裁看着她这般模样,眼神宠溺,欣慰。
被褥上疯狂打滚的曹颐对上宫裁打趣的眼神,她安分不少。重新躺好后,曹颐将被角提了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沉默中,是曹颐先开了口,“纨姐姐为什么会喜欢大哥啊……”
宫裁翻书的动作一顿,思绪随之飘远。她的眼前不禁浮现出曹颙几次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的场景:国子监内,他免自己受坠湖之苦;海棠林中,他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和富察赫德射箭比试,他英勇神武,替她赎回了自由。被曹寅赶出江宁织造府,他深谋远虑,替她计划了方向……
宫裁想到清风霁月,温文尔雅的曹颙,眼底尽是温柔,“因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曹颐瘪了瘪嘴,“王爷才是!”
宫裁指着曹颙摇头,“这话要被你大哥听见,保准让他寒心。疼了你十几年,还比不上你跟平郡王相处的几个月。”
“那不一样!”曹颐振奋了精神,从床上爬了起来,“我看到王爷的时候,觉得旁人都变成了陪衬。”
曹颐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语气中充满了崇拜,“王爷就像是无往不胜的大将军,这世上就没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他给我的……是跟大哥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曹颐的声音透着少女特有的纯真与热忱,“大哥对我来说,是亲人,是依靠,是江宁织造府的顶梁柱,是血缘上无法割舍的羁绊。但王爷不是,他像英雄,像神邸,像任何我向往的东西……他是我想追随一生的人。”
爱情初萌之时,那份纯粹与热烈如同春风拂面,让人沉醉。
屋内有曹颐的絮絮叨叨,也有宫裁翻看账本的沙沙声,气氛温情美好。
蜡烛燃烧了一半,讲累了的曹颐打了个可爱的哈欠。宫裁从账本里抬起头,笑着看她,“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西堂帮忙。”
“哦。”
曹颐说得口干舌燥,乖乖躺了下来。她手臂枕在脑后,调整舒服的睡姿后,一脸餍足地闭上了眼睛。
翌日。
西堂气氛紧张,曹寅和李氏坐在主位,脸色凝重。曹寅的手边放着一封平郡王的书信,在信中,平郡王表达了婚礼从简的想法。
曹颐和宫裁携手从门外走来,姐妹俩不知这个消息,走进来时喜气盈腮。
“咳咳。”
曹颙坐在一边假意咳了两声,曹颐和宫裁停下说笑,顺着曹颙的示意,看到肃穆的曹寅。两人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曹寅见此,将信递给了曹颐,“你自己看看。”
“王爷的信?!”曹颐一脸惊喜,速速浏览,见心中并未提到自己,眼底显而易见的失落。她不虞地瘪了瘪嘴,把信递了回去,“都是王爷说给父亲的话,你给我看做什么。”
曹寅恨铁不成钢,“我是让你看内容!”
曹颐怔了怔,语气淡淡地重复,“王爷不想铺张浪费,希望大婚能一切从简。”说完,她不解抬头,“……是有什么问题?”
“当然!”曹寅不快地拍桌,“你是我江宁织造府的嫡长女,怎能如此草率的把婚事给办了!”
李氏在一旁附和点头:她就曹颐这么一个女儿,当然希望她能风光出嫁。
曹颐见父母对此事意见颇大,心中一慌,忙不迭替纳尔苏辩白起来,“王爷为人一向低调,不管排场如何,都是他的一番心意。”
“小孩之见!你去看看……哪位王爷娶亲不是大摆宴席?怎么偏偏到他平郡王这,就要低调了呢!”
见曹寅怒意勃然,曹颐顿时急了起来。
“照父亲的意思:婚礼盛大,夫妻就能伉俪情深,婚礼简单,夫妻就得劳燕分飞?”曹颐猛地甩袖,一脸不敢苟同,“荒谬至极!女儿只知道,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我和王爷真心相爱,其他的,都不足一提!”
“你……”曹寅看着女儿胳膊肘往外拐,气不打一处来。
宫裁知道曹颐对纳尔苏的用心,见状连忙充当起了和事佬,“平郡王身在京城,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难免会有苦衷。他们是皇上亲赐的姻缘,谁也不敢轻看了妹妹。只要他日后真心待妹妹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曹寅怒火稍微平复了一些,但脸色仍旧难看。
曹颙见状,也跟着出列劝说,“父亲,江南刚刚经历了大荒、瘟疫;要是铺张奢靡,大办婚礼,难免受人非议。”
曹寅和李氏对看了一眼。心中仍旧不满,但见儿女态度坚决,只好摆手作罢。
“行了。”他看着曹颐,“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来日要被纳尔苏看轻,怨不得他人。”
见父亲松口,曹颐一喜。她点头如捣蒜,“父亲放心!王爷是值得女儿托付一生的人,绝不会辜负女儿,让女儿失望的!”
事情告一段落,李氏单独留下曹颐,教导她如何跟夫家相处。
走出西堂,宫裁不禁叹了口气:算算时间,曹颐差不多要启程上京了……
想到这,她看向曹颙,“妹妹此行陪嫁不少,押运任务可不轻松。”
曹颙点了点头,“我已修书给陈大人,让他派领人在苏州接应,以防万一。”
“苏州到京城还有距离,要是再有山匪围剿,仅凭陈大人……恐怕难以应对。”宫裁思忖,眼睛一转,有了主意,“不如让平郡王在徐州接应,不仅可以分担陈大人的压力,也能表示平郡王对妹妹的用心。”
说着,宫裁看了一眼西堂方向,“织造对平郡王心有不满,要是他能来接妹妹上京,能让织造少点微词。”
“还是你想得周到。”
曹颙眼中满是欣赏,但宫裁心底总有隐忧。两人往庭院又走了两步,宫裁眼睛一亮,忽然停下脚步,“我跟你一起送妹妹吧!”
见曹颙一怔,宫裁连忙解释,“妹妹是姑娘,路上难免要人照应,我在也好有个帮衬。”除此之外,宫裁还操心他们的安全。明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在江南一带活跃,至今没有落网。除了外患,江西粮道和口罩被劫之事没有眉目,可以说隐患重重。
曹颙并不知宫裁所想,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曹颐。
想到宫裁今后没了能谈心的妹妹,曹颙心软点头:“也好……小妹婚宴,你要是能够出席,她一定高兴。”
见曹颙答应,宫裁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两人并肩走出院子,准备为这次押送做万全的准备。
十日后,织造府门口已是一派繁忙景象。
曹颐的陪嫁排成了一条长龙,各式各样的箱笼器具装满了马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等珍贵物品无不彰显织造府的殷实。曹颙请来的侍卫,表情肃穆,严阵以待,守护着这支庞大的队伍。
曹寅和李氏站在门前,眼中多有不舍。
尤其李氏,看着即将出嫁的曹颐,眼底不禁泛起了泪光。她紧紧握住曹颐的手,声音颤颤,“京城的冬天严寒无比,你一定要准备好足够的保暖衣物。贴身穿的里衣一定要选棉质的,外面的大氅也要厚实一些。我让春玲收拾了几件狐裘,冷的时候就穿上,可别冻着了。”
李氏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饮食……你肠胃不好,不要吃太多生冷的食物。京城的水土和江南不同,开始难免会有不适应,记得多吃些温补的东西,少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说到这儿,李氏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她别过头,缓了缓心中酸涩,强忍着不让情绪失控,“从小到大,母亲都没怎么让你操心过府中琐事,今后你把持着偌大的平郡王府,万事都要自己留心。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及时跟家里来信……”
曹颐听着李氏的叮嘱,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向李氏保证,“我今后一定多给家中来信,不让你和父亲担心。”
“好。”
李氏深深看着曹颐,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印刻在脑海里一般。她满眼慈爱地抚摸着曹颐的发心,离别在即,母女二人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哭成了泪人。
曹寅同样不舍,他拍了拍曹颐的肩,“……出发吧,别耽误了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