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内烛火摇晃。
富察赫德站在窗边,双手撑在窗沿,目光紧紧追随着孙绫远去的背影。他的眼神起初还裹着一丝复杂情愫,但随着孙绫消失在夜色之中,眼中的光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夜色中的寒意渗入了他的心底,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然。
“我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富察赫德喃喃自语,像是在告诉那个动摇的自己。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几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这就是我的答案。”
富察赫德嘴角微微扬起,又是往常模样。
而从小楼离开的孙绫,心中却是如释重负。富察赫德的提点,让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她相信富察赫德的智慧,孙绫找回了面对困境的勇气与信心。
孙绫的脸色好看不少,眼神中也多了一份坚定与从容。
夜色深沉,江宁织造府的走廊静谧无声,唯有几盏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
孙绫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一道微弱的光线透了过来,映出房间内的一角:红玫穿着她的衣服躺在病榻上,以免被人发现自己悄悄出了府。
红玫听到开门声,谨慎地偷看了一眼,见是孙绫,她当即松了一口气。
“二奶奶!”
红玫连忙从床上跳了下来,小跑到她身边,“您可算是回来了!”
孙绫牵了牵嘴角,闲适地给倒了一杯清茶,“可有人来过?”
“夫人来找过你,但听说你吃了药睡下了,也没再打扰。”说到这,红玫忧心忡忡补了一句,“大概是为例银的事儿。”
“无妨,我明日就去西院跟夫人说明此事。”
见孙绫语气轻松,红玫眼睛一亮,“二奶奶有解决办法了?”
“府中的例银先拿我嫁妆填上,织造局那边……我打算以白条的形式,先把那些机户织工给搪塞过去。”
“白条?”
孙绫点了点头,“至少先表明我的态度,工钱肯定不会拖欠。有了这白条,他们能安心开工,等那些商户还了款,我照白条给他们清账。”
红玫不懂里面的门道,单纯地认为:打了白条就是交了差,那些粗鄙的机户织工不能再向他们发难,“二奶奶这主意好!摆平那些机户织工,我们就等着商户把本金利息还来,到时候该怎么赚还是怎么赚。”
孙绫笑着点头。
虽然脑袋因为发烧还有些昏昏沉沉,但她打心底地觉得松了口气。
这一夜,孙绫久违地睡了个好觉,梦里安静祥和,所有人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二奶奶”,俨然把她看作江宁织造府的救世主。
翌日清晨,阳光穿过轻薄的云层洒在庭院,宫裁倚在廊下看着丫鬟姑娘扫撒,宁静祥和。但这一切很快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秋桐慌慌张张地从门外小跑了进来。
“大奶奶,出事了!”
秋桐一向稳重,宫裁见她这样不禁变了脸色,“慢慢说。”
“织造局的工钱发不出来,二奶奶打算打白条搪塞过去呢!”
宫裁眼底愕然,她没想到孙绫竟然用这样的方式转嫁印子钱埋下的祸根。
“真是胡来!”在临近开工的敏感时期,任何不当的举动都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宫裁愤慨大斥,“孙绫现在在哪。”
“这会儿应该是在夫人那。”给机户织工打白条不是件小事儿,光凭孙绫一人可拍不了板。
宫裁脸色一沉,迅速整理了一番衣裳,迅速朝西院走去。
西院的正厅,孙绫站在李氏面前,认真而又自信地拿着手中的白条,侃侃而谈。
“母亲,这绝对是当下最好的办法。”孙绫言之凿凿地剖析,“织造局一月的工钱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我们扣下这笔钱,去跟富贾做生意,一定可以赚取更多的利润来填补织造府的亏空。”
李氏坐在主位,神情专注地听着。孙绫说完后她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沉思片刻,李时不禁犹豫反问,“如果这样……机户织工那边是不是不太好交代?”
“当然不会!”
孙绫答得斩钉截铁,“织造府的信誉摆在这,我们的白条可不是一纸空文,绝对能让他们放心。更何况……”孙绫将手里的白条展开在李氏的面前,“我在他们原定的工钱上添了一两,以做补偿。”
听着孙绫的解释,李氏脸上的表情逐渐松动:织造府的情况她最是清楚,如果有填补亏空的机会她当然愿意一试。
李氏点头,“既然这样……”
“母亲!”宫裁匆匆走进正厅,打断了李氏。她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满,宫裁看也不看孙绫,朝李氏劝道:“兹事体大,您务必要仔细掂量!”
眼看李氏就要答应,没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孙绫眉头紧锁,语气不满,“做生意最是忌讳畏首畏尾,我已经找到了可靠的商户,他们也愿意和我们合作。打白条不仅能安抚机户织工的情绪,同时能腾出一笔钱来赚更多的银元,何乐而不为?”
宫裁不看孙绫,掷地有声地对李氏说道:“打白条看似简单,但风险极大。这些白条并不是流通的银元,机户织工拿到手后,可能会去找其他商户兑换,一旦流入市场,则容易出现大量假白条,会给织造府造成太多不必要的麻烦。”
“还有……”宫裁转身看向孙绫,意有所指,“跟商户的合作未见得是一帆风顺,一旦出现亏损,不仅无法填补亏空,甚至赔上织造府好不容易经营的名声和信誉。”
听着宫裁有理有据的反驳,孙绫脸色微变,但想到富察赫德的话,孙绫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我会约束好织造局的机户和织工,不会让白条流到府外,绝不会发生大奶奶所说之事。至于我和商户的合作……”
孙绫自信一笑,“我对这些商户都做过调查,我相信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孙绫以退为进,“我知道大奶奶不愿冒险,但机会转瞬即逝,现在的织造府错过不起!打白条虽然有一定的风险,但只要操作得当,收益将会远超我们的想象!”
两人各执一言,李氏心中也在权衡利弊。
她知道:宫裁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孙绫的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翻身的可能性。
“夫人,您都说我们二奶奶是生意经了,这次也该相信她啊……”就在李氏犹豫不决的时候,红玫在一旁开了口。
李氏心中微微一动。
孙绫之前的表现让她印象深刻,也正是因为她这股劲才能在接管账簿的短短几个月里,给织造府带来了一笔不菲的收入。至于宫裁……李氏抿了抿唇,宫裁顾虑太多,确实不适合经商致富。
“行了。”李氏抬了抬手,打断了两方的争论。此刻,她的态度很是坚定,“既是绫儿管账,就由她安排吧。”
秋桐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氏,冲动之下,她恨不得将孙绫放印子钱的事情抖落出来,“可是那些钱……”
“秋桐!”
宫裁冷声打断了她。
秋桐张了张嘴,顾虑重重,“可是……”
宫裁掩下眼底的失望,低声劝说:“既然母亲已经决定,就不必再劝。”话落,宫裁行礼告退。
宫裁一行离开时,孙绫一脸得意洋洋,俨然一副胜利者之姿。
离开西院,宫裁脸色沉重,不置一言。
“大奶奶。”秋桐跟在一旁,满脸费解,“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夫人,孙绫打白条不是为了织造府,而是因为她放得印子钱回不了款!”
“说了钱就能回来?”
秋桐一怔,顿时泄了气,“我就是看不惯她伪善的样子!”
两人走在庭院中,谁也没有说话。
“秋桐。”沉默中,宫裁突然开了口。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心,“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秋桐一怔,“大奶奶想我怎么做。”
“机户和织工对打白条定然不满,你在织造局这么久,知道风往哪里煽才能点燃这一团火。”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秋桐已经和宫裁有了默契,她只是随口一句提点,秋桐当即会意。她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我知道该怎么做。”
孙绫打白条支付织造局工钱的事情很快传了出去,起初,消息就像是投进平静的水面,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浪,但随着时间发酵,水面之间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午后阳光本该让人感到一丝温暖,但织造局内却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压抑的气氛。机户和织工聚集在院子中央,情绪激动,声音此起彼伏,仿佛一锅即将沸腾的粥。
原本井然有序的织造局,此刻乱成了一团糟。
李氏闻讯赶到,看着乌泱泱的人群,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手微微颤抖,脚步颤颤,“大家别急……”李氏试图维持秩序,但机户们的愤怒已经难以控制。
他们高声呼喊着,要求织造府立即支付拖欠的工钱,否则将停止一切纺织作业。
“我们都要养家糊口,要你们一张破纸有什么用!”
“对!我们只要工钱!该是多少就给我们多少!一分一厘也不要你们织造府多添!”
众人挥舞着拳头,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和愤怒。
李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安抚众人的情绪,“织造府绝没有不给大家工钱的意思,只是情势艰难,希望各位能宽限……”
“宽限不了!”李氏的声音很快被机户们的呼喊声淹没,“付得起主子的锦衣玉食,付不起我们的工钱?!别找借口了!工钱一日不结,我们一日不做工!”
“给钱!不给钱我们就搬空织造府的摆件陈设拿来抵债!”
有情绪激动的织工怒吼着,其他人也跟着挥拳附和,气氛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李氏感到一阵无力,她自知自己没有能力控制局面。眼看他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她只能颓然地转身,在侍卫的护送下回到房间。
李氏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里,“还是不见二奶奶吗?”
“这些工匠把二奶奶恨得牙痒痒,事发之后立即围堵了南院,二奶奶被那声势吓到,至今还没出过门。”
从小在杭州织造府娇生惯养的孙绫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这么多人口诛笔伐,她早已吓得躲在房间,看也不敢看这混乱局面。
李氏焦急地在房中踱步,心中烦闷与无措交织,“织造呢?”
“已经让人去找了。”
曹87本性如何,李氏最为清楚。就算把请回来,也没有本事料理这个烂摊子。
走投无路间,李氏把希望寄托在宫裁身上:宫裁曾经在织造局待过一段时间,颇得机户织工的信赖,如果有她出面缓和,或许能有转机。
李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拉住嬷嬷的手,“你亲自去一趟东院,请宫裁帮忙。”
事态紧急,嬷嬷不敢耽误。
但很快,嬷嬷面露为难地折返,“夫人……大奶奶说她身子不适,没有精力处理,二奶奶聪明能干,相信她能化险为夷。”
李氏闻言,脸色一沉:当初是自己不听宫裁劝说,执意让孙绫给织造局的机户织工打白条,才导致如今局面。如今宫裁不想替她善后,也情有可原。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李氏深吸了一口气,“跟织造局的人说,工钱,织造府一分也不会拖欠,我现在就让二奶奶把钱拿回来!”
话落,李氏大步朝南院走去。